李鋋深知大势已去,垂头丧气。
“密诏何来?大梁城究竟发生了何事?”郭威抛出最关心的问题。
李鋋抬头看了郭威一眼。
“杨邠、史弘肇、王章三人谋逆,已被官家诛杀于广政殿,而刘节度使也收到了密令,要我将你就地正法!只是可恨我被你这老贼所欺!”
郭威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老友惨死的消息,身躯依旧忍不住晃了晃。
杨邠专权,史弘肇跋扈,王章贪财。
这三人的毛病郭威一清二楚,但他更清楚,这三人对大汉绝无二心。
官家竟然直接在禁宫之中诛杀朝廷重臣。
这等行径,与流寇何异?
“枢密....京城政变,官家动手了,既然官家下了密诏给刘崇,那汴梁城内,您的家眷...”
魏仁浦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是郭威已然明白了意思。
那些留在汴梁的家属,此刻必然已经成了刀砧上的鱼肉。
以刘承祐和李业那等人的狠毒,既然决定杀他郭威,又怎会留他满门老小的性命?
“李鋋,刘崇派你来杀我,可有提及我留在汴梁的家眷?”
李鋋自知必死,反倒生出几分光棍气,他吐出一口血水,惨笑出声。
“郭威,你不用问我。官家既然要斩草除根,你那宅子里的妇孺,此刻怕是早就身首异处了。刘节度使说了,只要你死,大汉天下便安稳了!”
郭威闭上双眼。
他眼前浮现出张氏温婉的面庞,浮现出两个孩子绕膝嬉戏的场景。
这一生为国戍边,却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忠臣?
这两个字在此刻显得如此可笑,如此荒谬。
郭威一直不信沈冽在河中府杀王峻是事出有因,他总觉得沈冽行事太过偏激,太过暴戾。
可现在他明白了。
沈冽比他看得透,比他看得远。
那大梁城里坐着的,不是天子,而是个疯子。
面对疯子,讲道理是没用的,表忠心只会死得更快。
“枢密。”
赵延寿上前一步。
“事已至此,大汉天命已尽,官家不仁,在京城屠戮功臣,在代州暗杀主帅,末将恳请枢密,即刻起兵南下,清君侧,讨逆贼!我等愿为枢密前驱!”
赵延寿这是在逼郭威表态,他既然已经得罪了朝廷,若郭威还要愚忠,他这降军就全成了叛军。
只有郭威扯旗造反,他们才有活路。
魏仁浦也适时上前进言。
“枢密!退一步,满门抄斩,进一寸,海阔天空!此时若还念及君臣之义,不仅对不住汴梁城内枉死的冤魂,更对不住这代州城外数万誓死追随的将士!”
“可朝廷只是要杀我一人,我又如何让这麾下军队尽数随我南下?”
郭威还是有些犹豫。
“枢密!”魏仁浦见状连忙出言相劝。
“李鋋必死,届时谁知那诏令是要杀枢密还是要杀这军中他人?只要大军南下,到时谁也洗不清了!”
一旁的赵延寿闻言一愣,只觉这计策好似颇有道理,但是细细想来...
这不就是他赵延寿现如今的处境吗?
郭威沉思良久,终于开口道。
“既如此...代州全军整编,调集所有粮草辎重,后日一早,兵发太原!
刘崇既然敢来惹我,我便先踏平他的河东,取了太原,再挥师南下,直取大梁!”
他转身看向魏仁浦。
“拟讨贼檄文,通告天下藩镇,就说李业、郭允明等竖子弄权,残害忠良,蒙蔽圣听,我郭威提兵入京,专为除恶!”
“属下领命!”魏仁浦重重应声。
而一旁的李鋋也被拖了下去,他的下场不必多说,自然是祭旗。
夜深。
代州城内兵马调动,号角声此起彼伏。
郭威站在阶前,望着南方。
“枢密。”
魏仁浦开口。
“此番南下,前途凶险,刘崇在太原,必定设防拦截,大梁城得知我们起兵,也会调集重兵,我们手里虽然有数万精锐,但孤军深入终究不妥。”
“我知道。”
郭威微微颔首。
“但我们无路可走,大梁城里有我的家人,有大汉的基业,我必须回去。”
“我们需要盟友。”魏仁浦提醒。
郭威抬头看着魏仁浦。
“你是说晏昭?”
“正是。”
魏仁浦沉声分析。
“沈殿帅坐镇关西,手握三镇重兵,他与枢密有父子之名,只要枢密写一封密信,派快马送往关西,请沈殿帅出兵响应,两路大军夹击汴梁,大势可定。”
郭威沉默。
沈冽有胆识,懂兵法,但他不想把沈冽牵扯进来。
造反是抄家灭族的大罪,他自己已经被逼上绝路,不想让沈冽也背负这等骂名。
“晏昭在关西,刚接手河中府,军心未稳。”
郭威摇头。
“不要拉他下水,这是我的恩怨。”
“枢密!”
魏仁浦急切进言。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朝廷既然对枢密动手,又岂会放过沈殿帅?若枢密败亡,沈殿帅必定孤木难支,只有联手,才有生路。”
郭威叹气,他明白魏仁浦说的全是实情。
他不知道张氏他们是否还活着,但他知道,现在能救他们的,只有他手里这数万大军的刀。
可...晏昭,你是否也已经看到了这天下的大变?
……
汴梁,开封府衙。
权知开封府事刘铢正在清算自己借着此番广政殿血案在城中所搜刮来的财富。
发死人财,发逆党财,是刘铢这辈子最擅长的事。
“相公。”
心腹幕僚轻手轻脚地走进来,神色慌张。
刘铢眉头微皱,不悦地看向对方。
“何事惊慌?莫不是武德使派人来宣告郭家那几个人的死期了?”
“不....不是。”幕僚声音发颤,“相公,西面....西面反了。”
刘铢闻言也是直接坐直身体,动作太大,牵动了前几日在郭府被王正砸伤的手臂,疼得龇牙咧嘴。
“谁反了?说清楚!”
“沈冽!”
幕僚也赶紧将事情和盘托出,不敢隐瞒。
“刚刚后副殿前都指挥使传的消息,沈冽根本没有接那太尉的封赏。他集结了凤翔、汉昌、河中三镇近十万大军,打出清君侧的旗号,前锋直逼洛阳!大梁城....大梁城全乱了!”
十万大军。
清君侧。
直逼洛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