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匡赞领甲士入殿拿人的那一刻,李业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
这世上最可悲的,不是做错事,而是做错事了还不自知,一直错到最后一刻。
他曾以为自己是天子的心腹,是这大汉朝堂上说一不二的人物,以为只要刘承祐还在龙椅上坐着,他就能永远这般耀武扬威下去。
可在这乱世,天子尚且不能自保,何况他一个弄臣?
他被甲士拖出殿外的时候,没有挣扎,也没有求饶,只是回头看了一眼神色冷漠的刘承祐,忽然笑了,笑得眼泪横流,笑得浑身颤抖,那笑声从殿外传来,越来越远,越来越凄厉,最终消失在远处。
而郭允明没有在殿中。
这个号称风寒卧床的茶酒使,在得知沈冽大军过郑州的消息后,便收拾了细软,换了便装,准备从城东角门溜出府邸,他甚至没能走出家门,便被后匡赞提前布置的殿前司甲士堵了个正着。
当甲士踹开卧房大门时,这位往日里在朝堂上颐指气使的大人物正蜷缩在床底,浑身抖如筛糠。
聂文进倒是比前两人体面些。
在甲士动手之时,他只是要了纸笔,将自己的家产注明来源,最后在末尾写道:某任枢密院承旨,历年所得俸禄赏赐共计若干,家产若干,愿充入国库,以赎前罪。
刘铢在开封府衙得到消息时,正在清点最后一批从郭府送还的财物,他听完了来人的禀报,沉默良久,忽然开口问道:“后副帅可曾提及我?”
来人摇头。
刘铢又问:“沈殿帅的檄文上,可有我的名字?”
来人犹豫片刻,还是摇了摇头。
刘铢长长呼出一口气,瘫坐在椅上,过了半晌,忽然起身命人备马,他要亲去郭府请罪。
兴安殿中,刘承祐屏退众人,独留后匡赞。
“后卿,”刘承祐开口,“你说,朕这一生,是不是从一开始便错了?”
后匡赞垂首不语。
“朕是天子,这天下都是朕的,可朕为何连几个臣子都容不下?又为何连几个臣子都保不住?”
刘承祐喃喃自语。
“史弘肇跋扈,可他对大汉忠心,杨邠专权,可他能镇住朝堂,王章贪财,可他不占,朕杀了他们,以为从此便能乾坤独断,可到头来,朕连自家性命都保不住。”
后匡赞终于开口:“官家,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如今之计,是如何应付沈殿帅进城。”
“应付?”刘承祐苦笑,“如何应付?他要什么,朕给什么,还不够么?”
后匡赞抬头,看着这位年轻的官家,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既可悲,又可怜。
“官家,”后匡赞斟酌着说道,“沈殿帅进城,必然要先处置李业等人,届时官家只需言明,此事皆是李业等人蒙蔽圣听,官家受其蛊惑,误杀忠良,只要能过了这一关,日后...”
“日后?”刘承祐打断他,“后卿,你觉得还有日后么?”
后匡赞沉默。
“后卿,你说,沈冽进城之后,会如何待朕?”
后匡赞垂首,沉默了片刻才答道。
“官家,沈殿帅打的是清君侧的旗号,只要这旗号还在,他便不会对官家不利。否则,他便坐实了乱臣贼子的骂名,天下藩镇就有借口联兵讨伐。”
刘承祐惨然一笑:“所以朕还是天子,不过是没了权柄的天子。”
后匡赞没有接话。
这话没法接,接了便是妄议君上,不接便是默认。
可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刘承祐走到殿门前,望着外面天色。大雪又落下来了,纷纷扬扬。
“后卿,你说,朕若是现在从这宫城上跳下去,史书上会如何写朕?”
后匡赞大惊,慌忙劝道:“官家万万不可!”
“不可?”刘承祐转过身来,自嘲一笑。
“朕杀史弘肇,是昏聩,朕杀杨邠,是猜忌,朕杀王章,是刻薄,朕若是死了,史官大约会写:大汉天子诛杀功臣,逼反边将,最终社稷倾覆,自尽而亡,后卿,你替朕想想,这能看么?”
后匡赞惶恐不已,一字不敢发。
“后卿,你不必劝朕,朕虽荒唐,却不糊涂,沈冽要这天下的心思,朕早在香积寺之战后便看出来了,只是那时朕以为他翻不起什么大浪,可朕错了,朕大错特错。”
刘承祐转过身来,看着后匡赞,眼中竟有了一丝恳求之色。
“后卿,朕只问你一件事。”
“官家请讲。”
“沈冽进城,朕的性命,可保得住?”
后匡赞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该如何回答。
说保得住?万一沈冽动手了呢?
说保不住?他是臣子,怎敢说这等话?
刘承祐见他不答,便已知晓答案,只是惨然一笑。
“朕坐了三年龙椅,今日才知,这龙椅,当真不是人坐的。”
“所以朕不能死。”刘承祐摇了摇头。
“朕活着,哪怕是个摆设,这大汉的旗号就还在。沈冽既然想当忠臣,朕就让他当。他加官,朕便封,他进爵,朕便赐。他要这天下的权柄,朕便一点一点给他,给到他拿不动为止。”
后匡赞心中凛然。
他听出了刘承祐话中的意思。
这位年轻天子不打算禅让,也不打算赴死,他要活着,要用天子的名义把沈冽架在忠臣的位置上,让沈冽既不能进也不能退。
这是以退为进,也是困兽犹斗。
“传旨,”刘承祐转身走回殿内重新坐下,“沈冽清君侧有功,加检校太傅、中书令,进封秦王,赐九锡之物,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
后匡赞不禁愕然。
九锡、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
这是人臣之极,也是权臣篡位的标准流程。
王莽加九锡,篡汉;曹操加九锡,其子代汉;司马昭加九锡,其子代魏。
刘承祐这是在把沈冽往风口浪尖上推,也是在向天下人宣告一件事。
沈冽有不臣之心。
“官家,”后匡赞忍不住开口,“加九锡之事,是否太过...”
“太过什么?”刘承祐打断他,“沈冽要什么,朕就给什么,朕还不够大度么?还是说,后卿觉得朕不该给?”
后匡赞咽了口唾沫,低声道:“臣只是觉得,秦王未必肯受。”
刘承祐笑了。
“他当然不肯受,他是聪明人,知道九锡这东西沾上了便洗不干净。
可他若是不受,便是抗旨,便是对朕有异心。
朕倒要看看,他沈冽这一回,怎么接这个招。”
后匡赞终于明白,刘承祐这是在用天子的名义给沈冽下套。
沈冽若受九锡,天下人便知他有篡位之心,那些原本作壁上观的藩镇便会蠢蠢欲动。
沈冽若不受九锡,便是违抗圣命,那他清君侧入京的正当性便会大打折扣。
如此一来,便是进退两难!
大雪落了三日,汴梁城便白了三日。
沈冽的大军在雪中缓缓行进了三日,终于在第四日清晨抵达了汴梁城下。
数万大军在城外列阵,旌旗蔽日,甲胄如林,从城头望去,漫山遍野皆是黑压压的军阵,绵延数十里,一眼望不到尽头。
城头上,侍卫亲军的士卒们握紧了手中的兵器,面色发白。
他们中许多人曾在香积寺之战后见过沈冽军的气势。
但那时觉得是自家军队,心中只有敬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