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冽步入殿中的那一刻,侍立的宦官宫女纷纷低头,不敢直视。
甲胄未卸,横刀未解,就这么走到御阶之下,这在任何一个朝代都是大不敬,可此刻殿中无人敢言。
连站在一旁的苏逢吉都只是拢着袖子,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刘承祐坐在御座上看着阶下这个全身甲胄的年轻将领,心中五味杂陈。
曾几何时,此人还只是区区一个防御使,在自己面前不说毕恭毕敬,但也算得上是谨遵臣礼。
如今却已经能带着甲士直入宫禁,而自己这个天子,连一句重话都不敢说。
“沈卿平身。”
沈冽直起身来,没有抬头,只是垂着眼帘道:“臣奉诏入京,甲胄在身,未及更衣,请官家恕罪。”
刘承祐摆了摆手:“无妨,沈卿此番清君侧,劳苦功高,朕已下旨加封,想必沈卿已听闻了。”
“臣听闻了。”沈冽只是微微颔首,“只是臣以为,九锡之物,臣实不敢当,臣年轻识浅,资历未足,若受此殊荣,恐招天下非议,请官家收回成命。”
殿内安静了片刻,刘承祐盯着沈冽,想要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可那张年轻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沈卿过谦了。”
刘承祐温声道。
“朕意已决,沈卿不必再辞,至于九锡,待沈卿再立新功,届时再加也不迟,中书令、秦王,这两样总不能再辞了吧?”
沈冽沉默了一瞬,随即只是叉手道:“臣,谢官家隆恩。”
这一礼,行得是干脆利落。
可刘承祐看着沈冽的身影,心中不但没有半分快意,反而涌起一阵悲凉。
这礼是行了,可他的刀还挂在腰间,他的人还站在殿中,他那数万大军还驻扎在城外。
这一礼,不过是做给天下人看的罢了。
“沈卿免礼。”刘承祐抬了抬手。
沈冽站直身来,却没有退下的意思,而是开口道:“官家,臣还有一事启奏。”
“何事?”
“契丹人在边境集结兵马,刘崇狼子野心欲引耶律阮效仿当年耶律德光旧事,南下牧马,臣得到军报,刘崇已遣密使赴契丹,请求援兵,若契丹铁骑与河东合兵,中原危矣。”
刘承祐面色微变。
他当然知道契丹人的威胁,可这些日子他被沈冽逼得喘不过气来,哪里还有心思顾及北面的胡虏?
此刻听沈冽提起,才惊觉事态的严重性。
“沈卿的意思是?”
“臣请命,率本部兵马北上,抵御契丹,讨伐刘崇。”
“臣既受官家厚恩,当为官家分忧。北面之事,臣愿一力担之。”
此言一出,殿内众人皆是一愣,苏逢吉抬起头,飞快地看了沈冽一眼,又迅速垂下,后匡赞眉头微皱,似乎在思索什么。
刘承祐更是愣住了。
他本以为沈冽入京是为了揽权,是为了逼宫,没想到沈冽竟然主动请缨要北上打仗?
“沈卿要北上?”刘承祐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
“是。”
沈冽点头道。
“契丹人虎视眈眈,若不趁其立足未稳迎头痛击,待其大举南下,届时便是能不能保住中原的问题,臣愿率麾下将士,为官家守御北疆。”
刘承祐沉默了,在心中飞速盘算着。
沈冽要北上,那就意味着他要把城外那数万大军带走,意味着汴梁城将不再受沈冽兵锋的威胁,意味着他刘承祐又能重新掌握朝政。
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事!
可沈冽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冒着天下之大不韪起兵入京,好不容易逼得自己加封他为秦王、中书令,眼看就能在朝中一手遮天,为何突然要放弃这一切,跑去北边打契丹?
除非,北边有比汴梁更重要的东西?
或者,沈冽的野心根本不在朝堂之上。
刘承祐想不通,但他不敢拒绝。
沈冽要北上抗敌,这是忠臣所为,他若是拒绝,那便是昏君,便是阻挠忠良报国。
更何况,他巴不得沈冽赶紧离开汴梁,越远越好。
“沈卿忠勇可嘉。”刘承祐斟酌着词句,“只是卿方才入京,尚未安顿,这便又要出征,朕心中实在不忍。”
“国事为重。”沈冽淡淡道,“契丹人不会等臣安顿好了再南下,官家若允,臣三日内便点齐兵马,誓师北上。”
刘承祐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既如此,朕准了,沈卿此去,务必小心,朕在汴梁,静候卿凯旋。”
“臣遵旨。”沈冽叉手一礼,转身大步出了殿。
后匡赞从后面追了上来,与他并肩而行。
“秦王留步。”后匡赞低声道。
沈冽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后副帅有何指教?”
后匡赞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秦王此时北上,城中之事可安排妥当?契丹人固然是大患,可朝中...”
“朝中之事我放心。”沈冽打断了他,“况且,官家身边不是还有冯太师和苏相公么?我不过是个武夫,留在汴梁也没什么用处,不如去北边杀敌。”
后匡赞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秦王一路珍重。”
沈冽点了点头,翻身上马,带着亲兵出了皇城,大街上百姓们还在议论纷纷,看到沈冽出来,又是一阵骚动。
帐内,赵晖、杨廷、赵匡胤等人早已等候多时,见沈冽进来,众人纷纷起身叉手。
“殿帅,如何?”赵晖急切地问道。
沈冽解下横刀,随手放在案上,在主位坐下:“刘承祐准了,三日后,大军北上。”
帐中诸将面面相觑,有人面露喜色,有人眉头紧锁。
赵匡胤站在角落里,一言不发,目光却一直在沈冽身上打转。
“殿帅,”杨廷忍不住问道,“咱们当真要去打契丹?汴梁这边好不容易...”
“汴梁这边有什么?”
沈冽打断他。
“一座空城,一个傀儡天子,留在这里,我能做什么?每天上朝,听刘承祐念圣旨,听别人拍马屁,然后回大营睡觉?那是养老,不是做事。”
赵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殿帅的意思是,与其在汴梁跟那些人虚与委蛇,不如去北边掌握实权?”
“不止是实权。”
“刘崇既然已经向契丹求援,耶律阮在边境集结了至少五万骑兵,加上河东的兵力,总数不下十万,郭枢密虽然兵精,但孤军深入,若被两面夹击,凶多吉少。我们北上,一是救郭枢密,二是打契丹,三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中诸将。
“三是让天下人看看,这中原的天下,到底该由谁来守。”
帐中一片沉默。
“殿帅深谋远虑,末将不及。”赵匡胤叉手道。
沈冽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元朗不必过谦,此番北上,我还有大事要托付于你。”
赵匡胤心头一跳,面色却不变:“末将愿为殿帅效死。”
接下来的三日,沈冽的大营里忙得不可开交。
调拨粮草,整编军队,发放冬衣。
表面上是为北伐做准备,暗地里,沈冽的亲信们却在紧锣密鼓地做着另一件事。
第三日清晨,汴梁城外,数万大军列阵待发。
旌旗猎猎,号角连天,沈冽端坐墨嚣之上,立于中军旗下。
左右是赵晖、杨廷、赵匡胤等一干将领,身后是黑压压的军阵。
刘承祐站在城楼上,看着城外那支气势如虹的大军,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
他身边站着苏逢吉、冯道等一班文臣,个个面色凝重。
“官家,”苏逢吉低声道,“沈冽这一走,汴梁算是暂时安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