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城的雪下了几日,刘承祐便在御座上坐了几日。
不是他想坐,而是除了坐在这里,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沈冽在陈桥驿黄袍加身的消息传来后,朝中百官便像是约好了一般,集体称病。
就连他认为最忠心耿耿的苏逢吉,也只是派人递了张条陈,上面写着“臣偶感风寒,不能入朝”几个字,便再没了音讯。
后匡赞倒是来了,可来了也是站着,一言不发,像个木雕似的。
“后卿,”刘承祐终于开口,“你说,朕现在若是下旨讨逆,会有人应么?”
后匡赞沉默了很久,久到刘承祐以为他睡着了才缓缓答道:“不会。”
“一个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
刘承祐笑了,他想起登基时百官山呼万岁的场景,想起兄长刘承训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的那些话,想起自己曾经以为这天下真的姓刘。
“后卿,你说,沈冽接下来会做什么?”
“北上。”后匡赞答得干脆,“他在陈桥驿说了,不驱逐胡虏,绝不南面称尊,这话是说给天下人听的,他不会食言。”
“北上...”刘承祐喃喃重复了一遍,忽然问道,“你说,他能打赢契丹人么?”
后匡赞抬眼看了刘承祐一眼,欲言又止。
“你说实话。”
“能。”后匡赞吐出一个字。
“你就这么信他?”
后匡赞没有回答,只是低下了头。
他信的不是沈冽,而是香积寺之战后那些从关西传回汴梁的军报。
三万对十万,以少胜多,还是在野战之中击溃了后蜀的精锐。
这样的统帅,放眼天下,找不出第二个。
更何况,沈冽现在已经是“天子”了,至少他的军队这么喊他。
一个被自家将士拥立的皇帝,比坐在汴梁城中无人问津的傀儡,不知道要强出多少。
“那朕呢?”刘承祐问道,“朕就这么等着?等他打完了契丹,回来取朕的脑袋?”
“官家不会死。”
后匡赞终于忍不住,说出了这些天来一直憋在心里的话。
“秦王若是要杀官家,在汴梁城下就可以动手,他不必绕这么大一个圈子。他留着官家,是因为官家还有用。”
“有用?”刘承祐冷笑,“朕还有什么用?当他的傀儡?为他遮羞?”
“当天下人还认刘家的时候,官家就有用。”
后匡赞直言道。
“秦王可以黄袍加身,但他的年号、他的法统,总得有个来处。官家若是死了,他就得自己给自己编一个来历,那是下策。留官家一条命,让官家禅让,那才是上策。”
刘承祐沉默了。
他知道后匡赞说的是对的,可正是因为对,才更让人绝望。
他连死都不能死!
因为他的死对沈冽不利,所以他就得活着,活着看别人夺走他的一切,活着当一个连死都做不了主的废物。
“后卿,你退下吧,让朕一个人待会儿。”
后匡赞叉手行礼,转身出了殿。
殿门关闭的那一刻,刘承祐终于忍不住,趴在御案上哭了出来。
只是无人听见,也无人怜悯。
与此同时,镇州。
自从接到沈冽的信,郭威便率军离开了太原城下,向西转移到镇州。
刘崇果然如沈冽所料,在被围三缺一之后,并未死守太原,而是派人向北,直奔契丹人控制下的云州而去。
“枢密,”魏仁浦掀开帐帘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份军报,面色古怪,“汴梁来的消息。”
郭威正在看地图,闻言抬起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