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过了黄河,风雪便小了些。
倒不是天公作美,而是越往北走,地势越高,云层越薄,大雪也是化作了碎冰,打在脸上生疼,却再也积不起来。
沈冽没有选择走官道直趋镇州,而是在北上的第十日,选择在洺州附近放缓了行军速度。
不是因为他想停,而是因为再不整顿,这支军队就要被风雪拖垮了。
从汴梁到洺州,将近六百里路,走了整整一旬之久。
幸好此番乃是自汴梁出发,城中物资充足,沈冽也没客气,不仅仅是粮草,冬衣也是人手一件。
是以,大军在这行进途中也可以说是没太多的变化,虽说疲弊,但也基本没有冻伤或是掉队的情况发生。
唯一变的,大概便是那军中的旗帜,已然是从汉变为了沈。
在不惜马力的前提下,消息自然比行军要快得多。
这几日里,各处军报纷纷而来。
郭威已至镇州,与契丹前锋隔滹沱河对峙,而刘崇则是攻回了代州,同时遣使北上求见耶律阮。
而汾州方向,石守信与慕容延钊也未轻举妄动,只是困守平遥,刘继业也并未发难,只是在孝义按兵不动。
但麻烦的是,随着石守信军败的消息传开,原本已经倒向沈冽的建雄节度使吴承昊,又开始摇摆不定。
他虽然没有公开反水,却也不再提供粮草支援,甚至连过境的运粮队都开始盘查。
沈冽知道,吴承昊在等。
等沈冽和契丹人分出胜负,等这场天下之争尘埃落定。
到时候谁赢了,他就倒向谁。
这是小藩镇的生存之道,无可厚非,但却让沈冽的处境更加艰难。
沈冽随大军行进,边走边听,而杨廷则在一侧将各路探报一一念完,末了加上一句:“官家,石守信也派人来请罪,说他轻敌冒进,折了龙栖军,愿受军法。”
“军法?”沈冽淡然道,“现在杀了他,龙栖军的弟兄们便能活过来了?”
杨廷自是不敢接话。
沈冽沉默片刻,忽然勒住马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蜿蜒十余里的行军队伍。
这支军队有一些是汴梁的禁军,其余的便都是沈冽在关西三镇带出的兵,经历过香积寺的血战,到底算是精锐之师。
可如今真要跟契丹人硬碰硬,他心里也没底。
不是怕,是不值。
契丹人到底在滹沱河北岸集结了多少兵力,探子还没摸清楚。
耶律阮虽说登基不久,但野心不比耶律德光小。
此人善用汉臣,又通晓契丹的部落制,治军治政颇有章法。
若是他真亲率大军南下,加上刘崇的河东军,总数怕是不会低于十万。
而沈冽这边,满打满算的可用战兵不过六万余众,还有两万余大军留于关西和汴梁,真正能拉到北线的,不到四万人。
而郭威手中有三万禁军,加上赵延寿的四万降军,总数看似可观,但那四万降军是什么货色,沈冽心知肚明。
赵延寿本人就是反复无常之辈,他的部下能有多可靠?
更重要的是汾州。
刘继业那一仗,打的不只是石守信的脸,更是打乱了整个北伐的部署。
按照沈冽最初的构想,郭威围太原,石守信和慕容延钊从南路北上,两面夹击,即便不能速胜,也能把刘崇困在河东,不让他北逃。
只要刘崇的信使出不了雁门关,契丹人就少了一个内应,即使南下也只能从幽州正面硬攻,到时候依托长城故垒,未必不能挡一挡。
可现在呢?
刘崇拿回了代州。
代州是什么地方?雁门关就在代州北面,出了雁门关就是契丹人的云州。
刘崇只要守住代州,契丹援兵就能源源不断地从北方开来,到时候河东就成了契丹人的前进基地,而不是沈冽预想中的死地。
北线,郭威在镇州,面对契丹主力。
镇州以北就是定州、莫州、瀛州,再往北就是幽州,也就是契丹人的南京。
这一线地势平坦,无险可守,最适宜骑兵驰骋。
郭威虽有七万之众,但赵延寿那四万降军能不能打硬仗,实在不好说。
万一交战之时临阵倒戈,郭威这三万禁军就是砧板上的肉。
东线,沧州、德州一带倒还安稳。
契丹人在幽州的主力都压在了镇州方向,东路暂时没有大动作。
可这不代表他们不会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