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遥城头,石守信已经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孝义那一仗打完以后,这位军都指挥使整整三天没怎么合过眼。
一闭上眼,就是河水里漂着的龙栖军尸体。
那些兵自打到了关西,便是他带着的,有些人的名字他还叫得上,跟他喝过酒,替他挡过刀。
可现在,这些军汉们全喂了鱼。
慕容延钊自城下走上来,步伐缓慢,身上依旧是那件被水泡过的战袍,自打邬城泊那一战之后就没换过。
倒不是不想换,是随军的辎重丢了大半,连换洗的衣服都没有。
“守信,下去歇歇吧。”慕容延钊走到石守信身边,“城头风大。”
“歇?”石守信头都没回,只是漠然道。
“我带的兵死了七成,你让我怎么歇?”
慕容延钊没接话,他知道石守信的心里不好受。
可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没用了。
败了就是败了,找什么理由都是败了。
殿帅那边还没发落,不知道是杀是剐,换成谁都得站着。
“刘继业那边有动静了吗?”石守信问道。
“还是老样子,”慕容延钊摇了摇头,“探子也是刚回来,孝义大营的旗号还是没动,每日晨昏操练,也没见有任何调兵的迹象。”
“他倒是沉得住气。”石守信不由一怔。
“不是沉得住气,是在等。”慕容延钊神色一凛,“等北边的消息,刘崇要是从北压下,他约莫就会北上接应,但是刘崇要是不动,他肯定也不会动。”
石守信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是在心中思考慕容延钊的说法,足足过了好一阵才忽然问道。
“慕容,你说殿帅会不会亲自来?”
慕容延钊也是愕然,甚至并未第一时间答话。
这个问题,他也想过。
殿帅在带兵东进的时候派了他们来打汾州,现在他们打了败仗,殿帅会不会丢下那边的事亲自过来收拾烂摊子?
慕容延钊觉得不会。
在他看来,殿帅那个人自打香积寺之战便更稳重了,用兵之前先算账,算不过来的仗便不打。
而现如今,北边契丹人压境,殿帅绝不会继续把主力耗在河东。
“来了!”慕容延钊忽然低声道。
石守信一愣:“什么?”
慕容延钊伸手指向西南方向,石守信顺着望去。
只见远处的官道上,有一条黑线在雪地里缓缓蠕动。
不是商队,因为商队没有那么多旗号;也不是溃兵,因为溃兵定然不会走得那般齐整。
石守信眉头皱起,平遥城里只剩下龙栖军的残部和慕容延钊的耀州骑军。
守城战耀州重骑根本发挥不出优势,龙栖军又所剩无几,如果是刘崇的人,那这座城怕是不好守。
直到黑线越来越近,旗号也渐渐清晰起来。
石守信眯眼看了半天,忽然长长呼出一口气。
“是护圣军的旗号。”
慕容延钊也看清了,护圣军的旗在雪地里格外扎眼,旁边还有一面黑旗,上面绣着“扶危”二字。
“李从熙?”慕容延钊皱眉,“他怎么来了?”
“不仅仅是李从熙,”石守信指向队伍另一侧,“你看那边。”
护圣军中还打着“赵”字将旗。
慕容延钊自然认出了这面旗。
赵匡胤。
殿帅竟然把护圣军和扶危都都派来了,两军少说也有一万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