汾河以北的地势渐渐开阔起来。
从文水到祁县,沿着汾河由东向西,两侧是一望无际的农田。
此时节庄稼未种,田地裸露,倒是偶尔有一两棵枯树立在田埂上。
李从熙骑在马上,眯着眼望着前方道。
扶危都的重甲步兵走得很慢,队伍拖了好几里长,前面的过了村子,后面的还没出文水城,他回头看了一眼,赵匡胤的护圣军跟在后面,再往后是押着辎重的辅兵。
从文水到祁县四十里,还需过河,所以按扶危都的速度,要走将近一天。
李从熙想快,可他不敢把步兵丢下,自己带着骑兵先走。
祁县城墙比文水高,守军也比文水多,没有步兵攻城,光靠骑兵肯定是打不下来的。
他看了一眼天色,日头刚过东边的树梢,估计巳时左右。
天黑之前赶到祁县,扎营,明天一早攻城,这是他的计划。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
刘继业不会给他一天的时间。
正想着,前面斥候飞马回来,气喘吁吁:“将军,南边十五里处发现敌军旗号,人数不明,正沿着官道而来。”
李从熙勒住马,眉头拧在一起,刘继业来得这么快?
文水城破的消息传到他耳朵里,他拔营北上,满打满算不过半天,这人的反应比他预想的快得多。
“旗号看清了没有?”
“看清了,打的是杨字将旗。”
杨?
李从熙脑子里转了一圈。
刘继业本姓杨,叫杨重贵,他弟弟叫杨重训,也在刘崇麾下。
来的应该是杨重训,刘继业不会把自己摆在先锋的位置上。
“多少人?”
“前头是骑兵,大约千余,后面跟着步卒,看不清数目。”
一千多骑兵,后面还有步卒,刘继业这是把家底全带出来了。
李从熙在心中暗自思忖。
自己手里有扶危都的重甲步兵,护圣军步骑混杂,本来兵力倒是雄厚。
可为了防止刘继业断了后路,在文水,介休乃至灵石都是各分了数千士卒前去驻守。
现如今能拉到野战的...不到七千。
刘继业那边,加上杨重训的先锋,总兵力少说也有一万。
装备占优,兵力不占优。
可地利不在自己这边。
官道两侧全是平地,最适合骑兵驰骋,如果让刘继业抢到祁县城下,用骑兵在城外列阵,他们连攻城的机会都没有。
李从熙只好让人通知赵匡胤前来。
“刘继业来了。”李从熙深深看了赵匡胤一眼。
“杨重训的先锋在前面,离我们不到十五里,我得继续前去打祁县,不能让刘继业抢先占了城,赵指挥能否带护圣军在这里挡住杨重训,给我争取一天时间。”
赵匡胤看了一眼南方,又看了看自己身后的队伍。
护圣军人数尚可,但对面杨重训光骑兵就一千多,加上后续的步卒,人数只多不少。
最主要的是,护圣军里没有重甲,面对骑兵冲锋,这群步卒的盾阵能不能扛住,他心里没底。
毕竟,这也是他赵匡胤第一次与河东军野战。
但这位赵指挥使并没有犹豫,直接点了点头:“给我留下两千步兵罢,你把骑兵全带走。”
“不用。”李从熙摇头,“骑兵你全带走,扶危都的骑兵也给你。”
赵匡胤愣了一下。
扶危都是以重甲步兵为主的军队,骑兵不多,还是当年沈冽在河北之时从自己的指挥中替换下来的,现如今也就三百来号人。
可李从熙把这些骑兵全给了自己,那他自己呢?
打祁县是攻城,有骑兵没骑兵区别不大,可万一刘继业的主力绕过自己,从侧翼去夹击李从熙,他连追都追不上。
“李兄,你把骑兵全给我,你自己...”
“我自己有重甲步兵。”李从熙摇了摇头,“城墙不会跑,步兵扛着云梯就能爬。你那边不一样,你面对的是骑兵,没有骑兵对冲,你的步卒怕是会被踩成肉泥。”
赵匡胤张了张嘴,想说谢,又觉得这个字太轻。
他和李从熙共事不到一年,说不上多深的交情,可这个人把自家的骑兵全给了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打完了请你喝酒。”赵匡胤说。
“少废话。”李从熙笑了一声,拨马便走。
之后,两军在官道上分道扬镳。
李从熙带着扶危都的重甲步兵和护圣军给的一千步卒,继续向东,朝着祁县的方向。
赵匡胤则带着护圣军的主力,加上扶危都的三百骑兵,在官道东侧的一片开阔地上开始列阵。
这片开阔地不大,东西宽约两里,南北长三四里,南边是一条干涸的河沟,北边是一片稀疏的树林。
赵匡胤选这块地方,是因为东边和南边都有天然屏障,不用担心敌军从侧翼包抄。
毕竟他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守住官道,不让刘继业的人北上。
列阵的时候,赵匡胤把步卒摆在中间,排成五排横阵,前排是刀盾兵,后排是长枪兵,再后面是弓弩手。
骑兵分列两翼,左翼是护圣军自己的骑兵,右翼是扶危都的骑兵。
阵型摆好之后,他没有急着让士卒们站着等,而是让他们坐下休息。
从早上到现在,护圣军赶了一上午的路,又打了一场攻城战,体力消耗很大。
与其站着消耗体力,不如坐着喘口气,等敌人来了再站起来。
没有人说话。
士卒们坐在田埂上,有的在啃干粮,有的在闭目养神。
赵匡胤站在阵前,望着北方。
远远的,有闷雷一样的声音从北边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那是马蹄声。
一千多匹马的蹄声,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动。
赵匡胤不由有些紧张。
他不是没打过仗,可像这样硬碰硬的野战,他打得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