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祁县到太原,不过一百六十里。
扶危军刚打完祁县,士卒们需要喘口气。
攻城的时候死了不少人,也伤了四百多个兄弟,虽然从龙栖军补进来了兵源,可两支军队之间还没磨合好。
太快了容易出岔子。
石守信走在队伍前面,走在李从熙左边。
从主将到副手,这个落差换别人受不了,可石守信没说什么。
他只是缓缓走着,偶尔回头看看后面的队伍,或者看看两侧的地形,像一个称职的副将应该做的那样。
李从熙没有去安慰他,也没有跟他多说什么。
他不需要说。
石守信是聪明人,知道自己为什么被降职。
龙栖军在他手里折了七成,殿帅没杀他已经是天大的恩典。
让他做副手,是给他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打好了,扶危军有他一份功劳,打不好,那就是他自己不争气,怪不得别人。
李从熙只是默默赶路,这条路他走过。
两年前,他跟着刘知远南下前往大梁,也是走这条路。
不过,那时候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
给刘家卖命,打到打不动为止,死在某个不知名的战场上,埋在哪座城下的坟堆里。
好在还是个指挥使,多半能有块碑不是?
现在,他还是指挥使,可扶危都变成了扶危军。
李从熙想到这里,忽然回忆起了很多年前的事。
那一年,李从熙二十三岁,在刘知远麾下做都头。
扶危都那时候还不叫扶危都,叫河东牙军第六指挥,是刘知远的亲兵。
李从熙是从河北招来的兵,个子不高,可力气大,刘知远看中他,把他从行伍里提上来,让他做都头,管一百多号人。
河东第六指挥的兵都是河北老乡,说话带口音,吃饭爱蹲着,打仗不要命。
李从熙带他们打了三年仗,从澶州打到雁门关,从雁门关打到河东,手底下的兵换了好几茬,死了的补进来,补进来的又死了。
于是,他不再记他们的名字了。
因为记不住,太多了。
他只记那些死得特别惨的,比如张铁头。
那年澶州,契丹人冲破了拒马。
张铁头是刀盾手,那是他已然是中了两箭,还被契丹人的骨朵将锁骨都砸断了。
可他还是在尽力喊着保护都头,虽说嘴里全是血沫,发音不清,可李从熙还是听得很清楚。
只不过啊,最后张铁头还是被两匹契丹马并排碾死了。
死的时候,半边脸都没了,眼珠都被踩了出来。
或者死得特别窝囊的,比如李三儿。
李三儿是个浑人,平时偷奸耍滑,喝酒赌钱,营里没人瞧得起他。
可雁门关那次,契丹人半夜摸营,正撞上他值夜。
这小子喝了大半壶酒,本该迷糊着,听见马蹄声反而第一个抄起铜锣,一边敲一边破口大骂,生生把全营吵醒。
他一个人堵在寨门前,用长矛捅翻了两个契丹兵。
那是当夜唯一的斩杀。
等大部队杀出来,契丹人退了,李三儿站在满地血水里,裤腰带都松着,只是哈哈一笑道。
“老子够本了吧?”
三天后,他跟着斥候队出去摸敌情,回程时路过一条结了薄冰的河,他非要显摆自己冬天在黄河边长大,第一个踩着冰面走。
冰裂的声音他听见了,回头冲大家喊“没事”。
然后整个人陷进了窟窿里。
等把他捞上来的时候,他已经冻成了一坨。
李从熙当时只是踢了那坨冰一脚,骂了句。
“你他娘的倒是会挑时候。”
之后便蹲下来哭了。
整个扶危谁都都没再笑话他。
或者死得特别不值当的,比如周成。
那年秋天,李从熙中了埋伏,退进一条干沟里。
契丹人围了两天,断水断粮,第三天夜里下了点小雨,沟底的泥坑积了半碗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