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我烈不是一个喜欢攻城的人。
在契丹诸将中,他更擅长的是野战,是率领皮室军在旷野上列阵冲锋,是看着汉人的步卒在铁骑面前溃散。
可耶律阮让他来打清源,他就得来,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战鼓声从卯时一直响到辰时,契丹人的阵型终于铺开了。
李从熙猜的没错,耶律我烈确实收到了援军,耶律阮又从刘崇处抽了两千步卒到了清源战场。
此番进攻,耶律我烈把近八千兵力分成了三个梯次。
第一梯次两千人,以步卒为主,负责登城。
第二梯次两千人,以弓弩手为主,负责压制城头火力。
第三梯次四千骑兵,列阵于后,既作预备队,也防城内的守军突围。
投石机被推到了阵前,一共八架,是从太原城刘崇那里收到的,威力不大,可胜在能远程投掷。
耶律我烈下令,先砸城。
投石机发出响声,石块被抛上半空,划出一道道弧线,狠狠砸在清源城的城墙上。
有的石块砸中了垛口,碎石飞溅,几个扶危军的士卒被崩飞的砖石划破了脸,血糊了一脸。
有的石块飞过了城墙,砸进了城内的民房,屋顶被砸穿,尘土扬起。
有的石块落在了护城河里,溅起巨大的水花。
清源城的城墙虽然不高,虽然被砸的颤抖,但好在前番修建夯土筑得结实,粗制的投石机想把它砸塌,至少要砸上几天。
耶律我烈等不了几天。
“停!”他下令。
投石机停了。
“弓弩手,压上去!”
两千弓弩手在盾牌的掩护下向前推进,一直推进到距离城墙一百五十步的位置。
这个距离,城上的弓弩能射到他们,但准头和威力都已经大打折扣。
而他们契丹的弓,在这个距离上依然有足够的杀伤力。
“放箭!”
两千张弓同时松开,箭雨遮蔽晨光,朝着城头倾泻而下。
李从熙在城头大吼一声:“举盾!”
刀盾兵举起盾牌,遮挡从天上落下的箭雨。
可盾牌不够多,也不可能覆盖每一寸城头。
箭矢从盾牌的缝隙中钻进去,钉在士卒的肩上、腿上。
有人中箭倒地,有人咬着牙把箭杆折断继续站着。
一个年轻的刀盾兵被箭射穿了手掌,箭尖从手背穿出来,血顺着箭杆往下流。
他低头看了一眼,把盾牌换到另一只手上,继续举着。
旁边的老兵看到,骂了一句:“你他娘的倒是拔了啊!”
年轻兵不敢拔,怕疼。
老兵一把抓住箭杆,用力拔出来,年轻兵疼得嗷了一声,手上多了个窟窿,血往外涌。
老兵从战袍上撕下一块布,三两下给他缠上,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死不了。”
年轻兵咬着牙,又举起了盾牌。
箭雨持续了一刻钟,城头上的守军死伤了近百人。
可这只是开胃菜。
箭雨刚停,第一梯次的步卒就开始冲锋了。
两千人扛着云梯,嗷嗷叫着朝城墙冲来。
李从熙从垛口后面探出头,看到黑压压的一片人朝城墙涌来,回头对石守信说:“石兄,你守西边,这里我来。”
石守信点了点头,带着自己的亲兵远去。
“放箭!”李从熙吼道。
城上的弓弩手不再保留,弓弦声连成一片,箭矢飞向城下。
冲在最前面的契丹步卒倒下一片,可后面的踩着尸体继续往前冲。
云梯搭上了城墙。
一架,两架,三架....十几架云梯同时搭在清源城低矮的城墙上,契丹兵开始往上爬。
李从熙带着扶危军的刀盾兵堵在每一架云梯的登城口。
一架云梯上,一个契丹兵的头盔从垛口后面冒出来,李从熙一刀砍下去,把那人的脑袋劈开,尸体从云梯上摔下去,砸在下面正往上爬的人身上,两个人一起摔了下去。
另一架云梯上,两个契丹兵几乎同时冒头,扶危军的一个都头一枪捅过去,捅穿了第一个人的肚子,枪尖从背后穿出来,还没来得及拔,第二个人已经翻过了垛口,一刀砍在那都头的肩膀上。
都头闷哼一声,丢开枪,用左手拔出腰间的横刀,一刀捅进了第二人的肋部。
两个人同时倒在城头上,血流了一地。
第三架云梯上,一个契丹兵已经翻过了垛口,在城头上站稳了,挥刀砍翻了两个扶危军的士卒。
李从熙冲过去,一刀砍在那人的脖子上,脑袋飞出去,尸身晃了晃,倒下了。
可他刚转身,第四架云梯上又翻上来两个。
城头上的战斗进入了最惨烈的阶段。
契丹人的第一波冲锋,在城头上撕开了几个口子。
虽然每个口子都只有几个人,可这几个人都占住了城头,为后面的人争取时间。
更多的人从云梯上爬上来,口子越来越大。
李从熙带着亲兵在城头上来回冲杀,哪里吃紧就去哪里。
一刀,两刀,三刀。
手臂开始发酸,虎口被震裂,血顺着刀柄往下流。
可他不能停。
停下来就是死。
不是他一个人死,是城头上所有的守军都要死,是城里的人都要死。
石守信在西边也在打。
他比李从熙更急。
龙栖军在他手里折了七成,殿帅没杀他,还让他做李从熙的副手。
这是给他机会,也是给他最后一次机会。
如果再败,他不用殿帅动手,自己提头去见。
所以他打得最狠。
不带盾牌,只拿一把刀,站在垛口后面,谁来砍谁。
一个契丹兵翻过垛口,他一刀砍在对方的脖子上,刀卡在颈椎里拔不出来,便干脆松了手,捡起地上的刀捅进另一个契丹兵的肚子,搅了三搅再拔出来,连肠子也跟着流了出来。
契丹兵的士气在这一刻开始动摇。
不是因为他们怕死,而是因为他们发现自己面对的不是一群会逃跑的汉人。
这些人不跑,不降,不后退。
你砍他一刀,他只要还能动,就会还你一刀。
你捅他一枪,他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会抱住你的枪让你拔不出去。
城头上的尸体越堆越多,有契丹人的,也有扶危军的。
活着的人踩在尸体上继续打。
耶律我烈在阵后看着城头的战况,面色也是越来越差。
他的第一波两千人已经打残了,死了至少七八百,伤的不计其数。
城头上虽然也死伤惨重,可城头的旗还没倒,守军还没溃。
“第二波,放!”他下令。
两千弓弩手再次压上去,箭雨再次倾泻而下。
这一次不是压制,是覆盖。
他们不管城头上有没有自己的人,只管放箭。
契丹兵和扶危军绞杀在一起,箭矢落下来,不分敌我,一起射。
城头上的扶危军士卒被射倒了一片,契丹兵也被射倒了不少。
可契丹兵多,扶危军少。
这种交换,耶律我烈耗得起。
李从熙发现不对,契丹人这是要用人命填,他们不在乎死多少人,只要能把城头占住,死多少都行。
“退!”李从熙吼道,“退到马道!”
扶危军的士卒开始收缩,从城墙上退到马道两侧。
马道是连接城墙和城内的斜坡,狭窄陡峭,一次只能并排走五六个人。
契丹兵如果从城墙上追下来,在马道上施展不开,扶危军可以在马道两侧依托地形节节抵抗。
这个决定救了扶危军一命。
当他们退到马道时,城墙上已经被契丹兵占领了一大半。
契丹兵站在城头上,挥舞着刀枪嗷嗷叫着往下冲。
可马道太窄了,他们冲不下来。
扶危军的刀盾兵堵在马道口,一刀一刀地砍。
冲在最前面的契丹兵被砍翻,尸体从马道上滚下去,把后面的人绊倒,又滚下去。
耶律我烈在城外眉头皱得更紧了。
城头已经占住了大半,可他的人下不去。
下不去,就进不了城。
进不了城,这座城就不算打下来。
“烧!”他下令,“烧城门!”
几个契丹兵扛着放了火油的罐子跑到城门口,堆在门板上,点火。
火苗窜起来,浓烟滚滚。
清源的城门可是木头的,被火一烧,撑不了多久。
李从熙在城墙上看到了火光,知道城门在烧,可他没法去救。
城墙上还有契丹兵在往下冲,马道上还在绞杀,他腾不出手。
“去找石守信!”他对着身边的亲兵吼道,“城门!”
石守信在东城收到消息,也是不敢托大,立刻带着几十个人冲向城门。
城门此时已经烧起来了,火苗窜得很高,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石守信让人从水井里打水,一桶一桶地往火上浇。
可水不够,井水本来就少,打的又慢,哪儿能快速灭火?
“用土!”石守信喊道,“用土埋!”
身边士卒闻言也是忙用盾牌铲土,往火上盖。
虽说有用,火势肉眼可见地渐渐小了,可速度太慢了。
城门已经被烧得焦黑,门闩也已经烧断了,整扇门都摇摇欲坠。
石守信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快要倒下的门,忽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门倒了,契丹人就会从城门冲进来。
城门一破,这座城就守不住了。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士卒说:“把城门口堵上,用尸体,用什么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