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源县城不大,可护城河倒是挖得不浅。
这是前唐时候的事了。
那时候这县城的主官按着规制修了城,挖了壕,引了清源水灌进去。
后来换了不知多少任县令,城墙塌了又补,护城河淤了又清,可那股水始终没断过。
李从熙站在城墙上往下看的时候,忽然觉得这水也许能派上大用场。
远处,契丹人退了两里地,在官道两侧扎了营。
耶律我烈没有持续攻城的意思,五千骑兵打一座不到两千守军的县城,他犯不着拼命。
围上几天,断水断粮,城里自己就乱了。
这是契丹人惯用的打法。
他们不擅长攻城,可他们擅长围城。
围到你箭矢耗尽,围到你粮草断绝,围到你在城墙上站着都能睡着的时候,他们才慢慢悠悠地扛着云梯上来。
李从熙知道这个打法,可他没办法。
清源城里屯的粮本来就不多,从太原撤下来的时候丢了大半辎重,现在满打满算也就够吃半个月。
箭矢更少,每人不到四十支,打不了几轮齐射就没了。
石守信从城墙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封军报。
“李兄,赵匡胤那边回信了。”
李从熙接过。
赵匡胤的字写得不怎么样,可意思很清楚。
文水城防已加固,慕容延钊在祁县亦如此,两城互为犄角,随时可以北上接应。
但契丹骑兵机动太快,贸然北上可能被切断后路,建议李从熙伺机突围,向南撤退,在文水、祁县一线与契丹人周旋。
石守信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开口,忍不住说了一句:“赵匡胤说得对,清源守不住。”
“我知道。”
“那你还等什么?”
“守信,”李从熙忽然说,“你说肖弘图为什么要守雁门关?”
石守信愣了一下,没接话。
“他不是替刘崇守的,也不是替殿帅守的,他就是想守。”
李从熙喃喃自言自语着。
“他在关上站了三年,见过契丹人怎么把汉人的脑袋挂在马脖子上,怎么当球踢,他受够了,所以他想守。”
石守信沉默了一会儿:“可雁门关还是丢了。”
“丢了跟他守不守是两回事。”
李从熙转过身看着他。
“他守了五天,杀了契丹人恁多,这就够了,要是每个人都守五天,契丹人走到汴梁要守多少座城?走到天边也走不到。”
石守信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想守清源。”
“不是我想守,是我不能撤。”
李从熙说。
“清源丢了,文水就是下一座,文水丢了,祁县就是下一座,祁县丢了,殿帅在河东就再也没有立足之地了。契丹人可以从太原一路南下,插到汴梁背后,到那时候,殿帅在滹沱河边的大军就成了孤军。”
李从熙微微一叹,声音更沉了。
“你算过这笔账没有?”
石守信算过。
毕竟是龙栖军的指挥使,虽然打了败仗,可账还是会算的。
清源确实是守不住的城,可它不能丢得太快。
守一天,殿帅就多一天的时间布置。
守三天,南边的文水、祁县就能多囤三天的粮。
守十天,也许殿帅的援军就到了。
“那就守。”石守信说。
李从熙看了他一眼:“你不怕死?”
“怕。”石守信苦笑,“可更怕再败一次。”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城墙上一时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契丹人的营地里隐隐约约传来歌声,不知道是哪一部的胡曲。
李从熙靠在垛口上,眼睛望着城下。
肖弘图的尸体还在那里,已经开始发胀了,衣服上结了一层霜,几只乌鸦落在上面,啄他的眼睛。
“石兄,”李从熙开口,“你说肖弘图这辈子值不值?”
石守信愣了一下,顺着李从熙的目光看过去,也看到了那具尸体。
“守了雁门关三年,最后被自己人绑了,老婆被人抢了,自己被人砍了,尸体丢在城下喂乌鸦。”
“你说他图什么?”
石守信沉默了很久。
“他不图什么。”石守信说,“他就是不想开门。”
“不想开门。”
李从熙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也是笑了。
倒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自己跟肖弘图一样蠢。
肖弘图不想开门,所以死了。
他李从熙不想丢城,所以守在这里。
都是不想,都是蠢。
可这世上总得有几个蠢人。
说罢,李从熙微微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看着契丹营帐的方向。
今天的营帐比昨天多了一些,意味着耶律我烈可能收到了援兵。
李从熙心里算了一下。
耶律我烈原本带了五千骑来,头两天攻城死了不到三百,援兵到了之后,兵力应该还在五千以上。
兵力差距不大,可契丹人全是骑兵,清源城里能骑马打仗的不到六百人。
这就是差距。
骑兵下了马也能当步卒用,可步卒永远变不成骑兵。
围城第六天,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传到了李从熙耳朵里。
肖弘图的妻子,胡氏,还在契丹人的营地里。
而且,她还活着。
李从熙是在城墙上从一名降卒口中听到这个消息的。
那个降卒是契丹军中的汉人辅兵,趁夜从营地跑出来投降,说了一堆契丹军营里的情况。
其中就包括胡氏。
“那个女的,”降卒说,“被赐给了一个拽剌,叫什么阿息保,可那个拽剌在攻城的时候被将军射死了,那女的后来就没主了,在营地里没人管。”
李从熙想起那天自己射出的那一箭,正中那个契丹兵的面门。
他倒是没想过那一箭后面还有这么多事。
“她现在在哪儿?”李从熙问。
“还在营地里,”降卒说,“被扔在辎重营那边,没人管她,也没人杀她。”
李从熙沉默了,他想起了肖弘图。
那个在城下喊毋降的人,那个被契丹人砍了头、又被耶律我烈砍了几刀泄愤的人。
他的尸体呢?
李从熙没有问降卒,因为他不敢知道。
围城第七天夜里,契丹人的营地里,胡氏蹲在辎重营角落的一顶破帐篷里。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她只知道,丈夫的尸体还在城外。
那天,肖弘图被砍死在清源城下,契丹人没有收尸,就那么扔在那里。
耶律我烈下令不许任何人收尸,要让肖弘图的尸体烂在那里,让城上的守军看着,让胡氏看着。
六天了。
她每天都能远远地看到那具尸体,从城下到营地,距离不过几百步。
她想过去收尸,可契丹人不让。
她试过两次,每次都被看守的契丹兵打回来。
第一次被打断了两根肋骨,第二次被打得满脸是血。
可她没放弃。
她在等。
等一个机会,等看守松懈,等契丹人忘了她,等一个能让她走出营地的空隙。
围城第八天,机会来了。
耶律我烈接到了耶律阮的命令,让他加快攻城进度,不要拖延。
太原城里的粮草已经撑不了太久,必须尽快拿下清源,打通南下通道。
耶律我烈召集将领商议攻城事宜,营地里大部分兵力都调到了阵前,辎重营这边的看守少了大半。
胡氏趁夜从帐篷里摸出来,怀里揣着一个小布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