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我烈在营帐中坐了很久。
身边，亲兵正在汇报伤亡情况，可他一概听不进去。
此时，这位契丹将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现在该怎么办？
建雄军和昭义军的旗号就立在数里外的原野上，黑压压的阵线铺了三四里宽，少说也有一万多人。
加上城里那几千残兵，总兵力已经是他的三倍有余。
更麻烦的是，建雄军是以步卒为主的藩镇兵，甲胄齐整，弓弩充足，最擅长的就是打防御战。
他们不急着进攻，只是列阵在那里，摆出架势，耶律我烈如果主动出击，骑兵冲过去，对面用弓弩和拒马挡住第一波冲锋，然后两翼包抄，他的人就会被围在中间。
八千人，打到现在还剩不到一半能战的，怎么打？
可不打呢？不打就这么耗着？
契丹人的粮草撑不了几天，城里的扶危军虽然残了，可援军已经到了，他们的粮草可以从南边源源不断地运来。
用那点可怜的存粮跟整个中原的存粮相抗衡？
痴人说梦！
耗下去，先撑不住的只会是他。
至于退兵？
退兵倒是容易，拔营北返，一天就能退回太原。
可退兵的代价是什么？耶律阮那边怎么交代？皇帝让他来打清源，他打了几天没打下来，灰溜溜地退回去了，这是什么？
这是无能。
契丹人最看不起的就是无能之辈，耶律阮自然不会因此事就杀他，可他以后在军中的地位就完了。
那些贵族将领们会怎么看他？一个连几千汉人步卒都打不下来的废物。
更何况，他现在退兵，建雄军和昭义军会不会追？肯定会追。
契丹人打仗靠的是气势，一旦退了，气势就没了，对方如果从后面掩杀过来，他的人马在撤退途中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被追着屁股打，至少得再折两三千人。
再折两三千，那还剩下什么？他回去怎么见耶律阮？
不退，打不过，退，又退不得。
耶律我烈坐在帐中，觉得自己被架在火上烤。
明明是他围了清源城，可他自己等于也被围住，被自己的处境围住了。
进退两难，无路可走。
帐帘被掀开，一个斥候走了进来：“将军，探清楚了，建雄军来了大概八千人，昭义军七千，领军的是吴承昊和常思本人，两军各自扎营，互为犄角，营寨已经立起来了。”
耶律我烈没有作声。
吴承昊，常思，这两个人他知道。
吴承昊是建雄节度使，镇守晋州、隰州一带，地盘在河东的西南角，此人以狡诈著称，反复摇摆，谁强就倒向谁。
这种人不会为了救清源拼命，可他会为了保住自己的地盘出力。
如果契丹的骑兵继续南下，威胁到建雄，他一定会打。
常思则不一样，昭义镇在潞州、泽州一带，地处河东东南，是太行八陉之一的滏口陉西口，常思这个人自从在河中府折兵损将以后，已然是再未出战过，可同样的，他一旦出战就不会轻易退。
既然来了，就说明他已经做好了跟契丹人打一仗的准备。
耶律我烈不想跟常思打，不是因为打不过，是因为打这种人的仗太亏，毕竟赢也赢不了多少，输就输个精光。
思来想去，耶律我烈最终做出了一个不算决定的决定，按兵不动。
不攻，不退，就耗着。
耗到耶律阮那边的消息来，皇帝让他来打清源，可没说让他拼光这支皮室军，他按兵不动，等皇帝的命令，谁也挑不出毛病。
可这个决定只是拖时间，拖不了多久。
粮草在减少，士气在低落，春天的风从南边吹来，吹得契丹人的帐篷猎猎作响。
耶律我烈觉得这个春天不太对劲。
往年这个时候，契丹的铁骑应该在草原上放牧，在牧场里休整，在帐篷里喝酒，可今年，他们被困在河东的一座小城下面，进退两难。
信使已经派出去将近一天了，按路程算，今晚就能到太原。
明天这个时候，耶律阮的命令应该就能传回来。
只能等，等皇帝的决断。
信使到太原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耶律阮没有睡，面前摊着几份军报，这几日，坏消息一个接一个地传来，让他根本没有合眼的时间。
第一个坏消息是耶律洼那边来的，滹沱河对岸，沈冽的主力按兵不动，可耶律洼的探子发现，沈冽军中少了好几面大旗。
耶律洼一开始以为沈冽只是分兵去增援河东，可后来发现不对。
沈冽军中少的不只是一两支部队，是整整两万多人，沈冽的主力，不在滹沱河边了。
到底去了哪儿？耶律洼军报中言语不详。
可耶律阮却太清楚了！
沈冽来了河东，不是派偏师，是亲自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