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沈冽的檄文送出去的时候,没人想到它会掀起这么大的风浪,包括沈冽自己都没想到。
写下那檄文时,他心里想的其实是能有一两个节度使出兵,帮他牵制一下契丹人的侧翼,就算不错了。
这年头,谁肯为别人的地盘流血?
可这封檄文不是写给某一个人的,是写给所有人的。
当所有人都收到同一封信,当所有人都知道所有人都收到了这封信,事情就变了。
檄文送到高行周手里的时候,这位天雄节度使正在府衙里算账。
这些天他其实一直都在想一件事。
沈冽有多少兵,有多少粮,能撑多久。
算来算去,得出的结论是撑不住。
他天雄军在河北,北边就是现如今的辽汉战场,东边是沧州、德州,西边就是河东。
高行周早在沈冽驻军滹沱河的时候就想动了,但他不敢动。
他的兵要守自己的地盘,如果调走了,契丹人一旦从北边压下来....
可檄文上的那句话却是让人久久难以忘怀。
今日壁上观者,明日阶下囚也。
高行周把这句话读了数遍,然后才转身问向身边的幕僚:“你说,沈冽这话是什么意思?”
幕僚沉吟片刻:“节帅,沈冽这是在告诉所有人,这仗不是他一个人的仗,是天下人的仗,谁不出力,等契丹人打过来,谁也跑不了。”
高行周知道幕僚说得对,可让他把兵调出去还是舍不得。
直到一个消息传来。
建雄节度使吴承昊和昭义节度使常思已经出兵了,两镇联军正在赶往清源的路上。
高行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也是颇为惊讶。
吴承昊,那个最会观望、最不肯吃亏的人,居然出兵了?常思也出兵了?
“传令,”高行周这才下了决心,“点兵北上镇州,听郭枢密调遣。”
幕僚闻言愕然。
“节帅,咱们的兵....”
“再不北上,等契丹人打过来,连北上的机会都没有了。”
高行周摆了摆手。
“沈冽说得对,今日壁上观者,明日阶下囚也。我不想当阶下囚。”
天雄军从大名府出发,浩浩荡荡向北开去,消息传开,河北诸镇为之震动。
而檄文送出的第五日,沈冽也是收到了一封回信。
不是哪个藩镇节度使的回信,是一个他从来没听说过的人。
信是从泽州送来的,写信的人叫王琼,自称是义军首领,手下有一千弟兄,占山为王已有五年。
他在信中说,看到沈殿帅的檄文后,召集山寨中的弟兄们读了一遍,一千人没有一个不哭的。
于是他们决定下山,打秦王的旗号,北上抗契丹。
信的最后写了一句话:“我等草莽,不敢言忠义,惟知汉人不受胡虏之辱。”
沈冽看完信,沉默了很久才对杨廷说了一句:“记下这个名字。”
杨廷问他要不要回信,他摇了摇头,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回。
人家叫他“殿帅”,可他已经黄袍加身了。
人家打他的旗号,可他连人家的面都没见过。
这种时候说什么都轻了,不如记着,等打完仗再说。
檄文送出的第八日,郭威从镇州转来了一份军报,成德节度使白文珂出兵了。
白文珂年过六旬,打了一辈子仗,从后唐打到后晋,从后晋打到后汉,什么风浪都见过。
沈冽本以为他会观望到最后,没想到他竟是第一批出兵的节度使。
郭威的军报上说,白文珂留五千人守本镇,自率一万五千人,号称要“与郭枢密合兵,共击契丹”。
可他的行军路线很有意思。
没有直接去镇州找郭威会合,而是绕了一个弯,想去涿州。
涿州在幽州南便,是契丹人在燕云十六州南部的重中之重。
白文珂去打涿州,不知是想去帮郭威,还是去抢地盘。
毕竟契丹人在幽州的兵力被耶律洼抽走了大半,后方空虚的很。
沈冽看完这份军报反而笑了。
他在檄文里写了“各自为战,各自为功”八个字,就是要这个效果。
白文珂也好,吴承昊也好,常思也好,他们来不是为了他沈冽,是为了自己。
可只要他们动了,契丹人就不得安宁。
只要契丹人不得安宁,他沈冽就有机会。
这之后,更多的消息涌来。
保义节度使李筠从邢州出兵,北上增援郭威,彰德节度使郭谨从相州出兵三千,东进沧州,协防赵延寿。
武胜军节度使折从阮出兵八千,东渡黄河,进入绛州,准备威胁契丹人的南线。
平卢军符彦卿的回复则最是奇怪,没有说自己要干什么,只写了四个字:“东线无忧。”
意思倒也明显,你打你的河东,东线我替你盯着。
符彦卿不打算跨越千里西进河东,他的目标是耶律洼。
青州在山东,符彦卿的平卢军如果向西调动,威胁的就是耶律洼的侧翼。
耶律洼在滹沱河北岸跟郭威对峙,如果符彦卿从东边压过来,耶律洼就要面临东西两线夹击。
就连泰宁军节度使慕容彦超都派了两千人,说是“北上助战”,可那两千人走到半路就停了,停在黄河边上看热闹。
天下节度都在动,可动的方向不一样。
有的人真打,有的人假打,有的人在观望,有的人在抢地盘,可不管怎样,他们都动了。
契丹人面前不再只有沈冽和郭威,而是十几个节度使、几十支军队、十几万颗想要立功的心。
更让沈冽没想到的是那些山贼草寇。
檄文送出以后,他已经收到了至少六封来自“义军”的信。
有太行山的,有吕梁山的,有中条山的,甚至还有黄河以南伏牛山的。
这些人平时打家劫舍,官府拿他们没办法,契丹人来了他们也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