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平那个地方,自战国以来便不曾太平过。
要说这个名字最响亮的时候,还得是那有名的秦赵之战,一战坑杀了赵国四十万降卒。
后来白起站在丹水边上看着那些被活埋的人,是什么心情没人知道。
可但凡在中原打过几年仗的老丘八,谁不知道高平那地方底下埋着骨头,上面长出来的草都比别处青一些?
据当地人说,这是因为下面埋着的尸骨给草沤了肥,
这话未必有道理,可传了这么多年却没人反驳。
要说个一二三四来,他们未必能说得清楚,可那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忌讳,是打多少仗都磨不掉的。
可忌讳归忌讳,仗还是要打。
稍有常识的人也都知道,一场会战决胜往往取决于两个因素。
战场的选择和部队的展开都至关重要。
前者决定了双方各自能发挥几分力气,后者决定了这些力气能有多少在交战之时真正砸到对方的身上。
所有人都清楚,当沈冽决定要翻山从北面压进巴公原的时候,这一战就彻底变了模样。
不再是你追我赶的游击,不再是小城小县的争夺,而是把全部家当押在一张桌子上、一局定输赢的打法。
故此,拔营之前的那个夜晚,沈冽没有睡。
他坐在中军帐中,面前放着一叠牓子,是各军指挥使、各镇节度使送来的人数和编制。
沈冽一份一份看过去。
汉昌军、凤翔军、河中军,三支他一手带出来的部队,合计三万出头。
杨重贵那边,杨廷亲自去点过,三千六百二十三人。
吴承昊在建雄军的牓子上写了八千人,常思在昭义军的牓子上写了七千,高行周的先头部队五千。
各路义军,从太行山、吕梁山、中条山、伏牛山来的,零零散散加起来也有三千之众。
这些是在孝义就已经到齐的。
还没有到的,还有四支。
李从熙的扶危军在清源打残了,剩多少?
最新的军报说两千六百余众,可那是半个月前的数字,这些天有没有减员,沈冽不知道。
赵匡胤的护圣军五千余人,石守信领着不到一千的龙栖军残部编入了扶危军行动。
慕容延钊的耀州重骑倒是编制完整,可当初为了救援石守信,在邬城泊折了千余骑。
慕容延钊深知这支骑兵的分量,所以哪怕后面汾州战局再危难,也未曾大规模动用,那些重骑还攥在他手里。
军议之后的那一夜,来求见的军官们往来不停,沈冽倒也没有端着,只是让杨廷将求见的人依次唤来帐中,单独召见。
这里面,有的是来劝沈冽不要居于中路,有的是来劝沈冽再等几日等后援,也有单纯来表决心的。
沈冽一个一个见,一个一个说。
说的话虽然大同小异,但意思却是差不多。
仗要打,人要活着,我在中路,你们不要乱。
可每一个人的话他都听完了,没有打断,没有催促。
他清楚,这种时候,让每一个人把话说完,比把仗说清楚更重要。
最后来的是杨重贵,已经是下半夜了。
杨重贵掀帘进来,把一张纸放在案角上,说了一句:“路我画好了。”
沈冽展开那张纸,是一幅手绘的地图,笔画很粗,可路线画得很清楚,从孝义穿过一片标注为山地的区域,经过三个隘口,在一条河边折向东南,最后落在高平。
沈冽看了两遍,抬起头来看着杨重贵,问了一句:“你走这条路的时候,带了多少人?”
杨重贵想了想,说:“那时候带的兵少,几百人。”
“几百人和几万人走同一条路,有什么区别?”
“几百人过隘口,半个时辰,几万人过隘口,要两天。”
沈冽把地图叠好,压在案角:“知道了,你去歇着吧,天亮出发。”
杨重贵站在那里没有走,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官家的兵走不快。”
沈冽看了他一眼。
“我说过,我的兵能走,可官家的汉昌军、凤翔军那些兵,甲太重了,走山路累,走快了到了高平,人也累垮了,打不动仗,不如慢一些。”
沈冽闻言并未多说,只是微微点了点了头,随即杨重贵也是识趣的离去了。
谁心里都清楚。
巴公原那种地形,四面丘陵环抱,中间一片平川坦荡,骑兵冲起来像山洪过壑,拦不住,堵不了。
拦不住,堵不了,所以耶律阮选了那里。
选定了战场,就等鱼入网。
沈冽不是鱼,他知道那是网,可他必须钻进去。
因为耶律阮占了巴公原,就是占了晋豫之间的咽喉,从那里南下就是汴梁。
汴梁城里刘承祐还坐在龙椅上,可龙椅下面已经没几个人站着了。
沈冽不去,耶律阮就会去,沈冽去了,仗还有得打。
所以大军动了。
可是行军这件事,从来不是拔营就走那么简单。
尤其是数万人的大军。
当沈冽在孝义城外的中军帐中定下从北面压入巴公原的方略之后,摆在面前的第一个问题不是怎么打,而是怎么走。
孝义到高平,地图上划一条直线不过三百余里,可那三百里不是平地。
汾河谷地走完就是山,太行山的余脉像一把折扇,从东北向西南斜斜地压下来,把河东和泽州之间隔成了一道一道的褶皱。
官道是有的,可官道绕着山走,七拐八弯,实际路程少说也有五百里。
五百里路,数万步卒,加上辎重、马匹、民夫,一天能走多少?
沈冽算过。
正常行军,一天三十里,遇到山路,减到二十里。
遇到隘口、渡口,还要再减。
全军从孝义出发到高平,至少要走半个月。
半个月里,耶律阮在巴公原等着,他不会不动,可他在等,等着沈冽一头撞进他选好的战场,等得越久,兵越焦躁,马越掉膘,粮草越少。
可沈冽也不能太慢。
太慢了,耶律阮等不下去了,他会放弃巴公原南下,那时汴梁就完了。
沈冽需要的节奏,是让耶律阮觉得他正在往南面来、正在往泽州来、正在往他设好的陷阱里来,可实际上,沈冽的大军正往高平的方向绕。
从孝义拔营的那天清晨,天还没大亮,东边的山影还是黑的。
杨重贵带着他的人走在最前面,这里的路他身为河东将领最是熟悉,知道哪里能过、哪里不能过。
斥候队则是由杨廷亲自带着五十骑,沿着山脊线探出去五里远,确保前路没有被契丹游骑堵住。
大军跟在后面,走得很慢。
山路本就窄,隘口一个接一个,有些地方只能容两三人并行,数万人的队伍拉成一条长龙,前队已经翻过了山,后队还在山脚没动。
走得快的人每走一里要歇两次,走得慢的人连歇都不用歇,因为前面的人堵着,你想快也快不了。
沈冽骑在马上,走在队伍中段,没有催,没有让前面的加快速度,因为他知道催了也没用。
山路就是山路,人走不了更快,马也走不了更快。
行军的头一天,走了不到二十里。
当晚扎营的时候,沈冽让杨廷去各营走了一圈,看看有没有掉队的、有没有摔伤的、有没有辎重车卡在隘口过不来的。
杨廷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他站在沈冽帐前,把各营的情况说了一遍。
掉队的有百余人,多是年纪大的辅兵,腿脚慢,落在后面了。
摔伤了二十几个,不严重,还能走。
辎重车卡了三辆,已经卸了货用人扛过去了。
沈冽听完,点了下头,说了一句:“明天走快些。”
杨廷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第二天走得确实快了一些。
山路走顺了腿脚,前队的速度提了上来,后队也跟得紧了些。
站在山脊上能看到远处巴公原的方向。
一片平地,夹在丘陵之间。
那片平地中间隐隐有一条弯弯曲曲的河流从北往南穿过去。
那是巴公河,水不深,可河床宽,步兵蹚水过去没问题,骑兵冲过去就得减速。
沈冽站在山脊上看了很久,一直在想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