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冽站在大军走出的最后一道山梁上,面前整片巴公原毫无遮挡地铺开来,从脚下一直推到南面的山影下面。
南北三十余里,东西十余里,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在这个四面被丘陵围起来的盆地里,它就是全部了。
而巴公原也确实是个适合骑兵的地方。
地是平的,草是矮的,没有树,没有沟,连一块稍大些的石头都找不到。
从南往北看,视野一马平川,骑兵列阵之后一个冲锋就能从南面推到北面。
可从北往南看,感觉就不太一样了。
北面是丘陵,坡度虽然不陡,可坡面上长满了野草和灌木,步兵从坡上下去容易,骑兵从坡下往坡上冲就要减速。
沈冽选北面立营,不是随便选的,选的不是平地而是坡地,坡地天然就克骑兵。
耶律阮不会不知道这个道理。
可他选南面,是因为南面是开阔地,他的骑兵可以铺开阵型。
北面虽然能缓一缓骑兵的冲锋速度,可北面地方窄,沈冽的步兵从坡上下去之后,阵型也展不开。
双方各有优劣,谁也占不到太大的便宜。
沈冽看完了地形,转过身走回营中。
立营是前一天的事。
大军从北面丘陵下来之后,没有急着推进到平原中央,而是在丘陵半坡上停了下来。
沈冽让各军依着坡势扎营,坡顶立中军大帐,左右两翼顺着坡面向两侧延伸,步卒扎在坡腰,弓弩手扎在坡顶,骑兵扎在坡脚靠近水源的位置,随时可以出击,也随时可以从侧面绕上坡来。
营地的布置是吴承昊和赵匡胤一起定的。
吴承昊熟悉这片地形,知道哪里能走人、哪里能走马、哪里能扎营、哪里能取水。
赵匡胤在汾州守了那么久,对扎营立寨有一套自己的心得,知道营寨之间的间距多少合适、拒马和鹿角要摆多远、弓弩手的射界怎么预留。
两个人一个看地形,一个看布防,在坡上走了一圈,回来之后沈冽问他们怎么定,吴承昊说了一句“斜坡扎营,坡顶放弓弩”,赵匡胤补了一句“营与营之间留三百步空隙,骑兵可以从空隙穿过去”。
沈冽听完,点了点头,让他们去安排。
于是大军便在这片丘陵上扎下了营盘。
从坡顶往下看,营帐一顶接一顶,从坡腰一直铺到坡脚,绵延数里。
各军的旗号插在各自营地的中央,旗色不同,可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南面。
南面是耶律阮的契丹大营,隔着一片二十里宽的平原,在视野尽头依稀能看到那些黑色的影子,密密麻麻地铺在平原南缘。
扎营的当天夜里,契丹人的斥候就来了。
不是大规模的,是三五个人的小股游骑,从南面平原上摸过来,在距离沈冽大营大约两里地的地方停下来看了看,然后调头走了。
杨廷带着斥候队追出去一段,没有追上,回来跟沈冽说了这件事。
沈冽听完,只说了一句:“让他们看,看了就回去报信,正好让耶律阮知道我来了。”
杨廷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第二天天亮之后,契丹人的游骑来得更勤了。
一拨接一拨,从南面平原的各个方向摸过来,有的靠近到一里半,有的在远处绕着圈子。
沈冽没有下令驱赶,也没有让人放箭,只是让各营保持警戒,不许出营追击。
他知道那些游骑是在试探,试探他的营地布局、试探他的兵力分布、试探他的反应速度。
耶律阮在收集信息,而沈冽没必要把信息藏起来,因为藏也藏不住。
三十里宽的平原,一马平川,斥候从南面过来,一眼就能看到北面丘陵上的营帐和旗帜,能藏的东西并不多。
当天午后,慕容延钊求见,他骑着一匹栗色马从坡脚上来,马鞍上挂着摘下来的铁盔,铁盔里放着两颗从地里刨出来的野葱。
到了坡顶,他翻身下马,把铁盔递给旁边的亲兵,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到沈冽面前站定。
沈冽正坐在帐前的一块石头上看地形图,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坐。”
慕容延钊没有坐,只是站在那里开口道:“官家,我带着耀州骑军去南面走了一趟。”
“走了一趟?”沈冽放下地图看着他。
“沿着平原边缘走了一圈,没有越过中线,没有靠近契丹大营。我就是想看看,耶律阮在南面到底怎么布的阵。”
沈冽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慕容延钊的声音沉了下来,皱眉回想自己看到的东西:“南面契丹大营扎在平原边缘的坡地上,地势比中间高一些,从南往北看,视野一览无余。
营寨周围的拒马不多,也没看到什么鹿角和陷坑。耶律阮的营寨是敞开的,这说明他不怕我们冲他的营,因为他知道我们不敢冲,他巴不得我们从北面冲过去,然后在平原中间被他截住。”
沈冽听到这里,问了一句:“皮室军驻扎在哪里?”
“营寨前面,南面平原边缘,没有进营,就在营外列阵。马不卸鞍,人不解甲,随时可以冲锋,我远远看过去,皮室军分成三个方阵,左翼、右翼、中军,每个方阵之间隔了大约半里路的空隙。”
慕容延钊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耶律阮在等我们,他的阵型是进攻阵型,不是防守阵型。他不打算守,他要攻。”
沈冽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慕容延钊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见沈冽没有再问的意思,叉手行了一礼,转身走了。
走下山坡的时候,他把铁盔从亲兵手里接过来,戴回头上,策马朝坡脚的方向去了。
当天傍晚,吴承昊和常思也一前一后来到了沈冽帐前。
吴承昊先开口,他站在帐前,看了一眼南面平原上那些正在慢慢变成黑点的契丹游骑,然后转过头来对沈冽说:“官家,我的人在北面坡上待了一天,下面平地上什么情况也看清楚了,耶律阮在南面摆了个进攻阵型,三队骑兵列在营前,看起来随时都会冲锋。可他不冲。他等了一整天,就是在等我们从坡上下去。”
沈冽只是坐着看着吴承昊,等他继续说下去。
“我手下的指挥使们都在问我们什么时候下去?”吴承昊说,“人站在坡上看了一天,看着下面的平原,看着南面的契丹人,看久了就会想打,士气这个东西,撑不了多久。今天大家还绷着,明天还能绷,后天就该有人憋不住了。”
常思站在旁边,等吴承昊说完了才开口:“官家,我的人在坡上待了一天,倒是没闹着要打。可有一个问题,水。我营里的水井打下去出水了,可出得慢,一天只能打上来够几百人喝的。后面几天的水,得去北面的丹河挑。挑水要时间,一挑一来一回大半天,仗还没打,人先累在挑水上了。”
常思说完,看了看沈冽的脸色,又说了一句:“我不是催官家打,我是说粮水要跟上,拖得越久,对我们越不利。”
沈冽等他们两个都说完了,才开口说了一句:“明天再等一天,后天拔营下坡,在平原中央列阵,耶律阮等了我们这么久,也该等够了。”
吴承昊和常思对视了一眼,都没有再说什么,两个人行了一礼,各自回去了。
当天夜里,沈冽没有睡,而是坐在帐中看了很久的舆图,可什么也没看进去。
他只是在想一件事。
耶律阮在南面等了这么多天,等的就是这个。
等他从北面丘陵上下去,走进那片三十里宽的平地里,走进骑兵可以冲锋的距离内。
耶律阮选巴公原,选的就是这一下。
五万骑兵列阵在南面,等着他从北面下来。
然后一个冲锋,北到南,三十里,骑兵跑完一炷香的功夫都用不了。
步兵呢?
步兵从北面丘陵下来,在平原上列好阵,至少要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够契丹骑兵冲好几次了。
所以沈冽不下坡,他在坡上等着。
等什么?等耶律阮先动。
耶律阮在南面列阵等着他,可耶律阮的粮草不多了。
耶律阮的粮道断了,太原烧了,忻州在沈冽手里,雁门关过不来。
五万骑兵一天要吃掉多少粮食?他在巴公原上等一天,就少一天的粮。
等十天,就少十天的粮。
等到粮草见底了,他不得不动,要么退兵,要么渡河,要么放弃列阵的阵型出来找吃的。
沈冽等的就是那个不得不的时候。
可杨廷的话也在他心里搁着。
“官家,万一是耶律阮先撑不住,从南面冲过来呢?他不要阵地了,直接冲,五万骑兵一起冲过来,我们的人还在坡上没下去,被堵在半坡上打,那我们不是更被动?”
沈冽当时没有回答,他知道杨廷说得有道理。
耶律阮如果不等了,直接带着五万骑兵从南面冲过来,沈冽的人在坡上列着阵,坡面本来就不利骑兵冲锋,可也不利步兵列阵。
坡上有高有低,阵型拉不平,骑兵冲上来的时候,步兵的前后排之间会有空隙,弓弩手的射界会被坡面遮挡。在坡上打,不一定比在平地上打更有优势。
沈冽想了很久,最后决定在明天天亮之后,派一队人下去,在平原中央先立一道前哨阵线。
不要多,一千人左右,在平原中央挖壕沟、插拒马、竖旗帜,做一个前哨阵地出来。
耶律阮的骑兵如果冲过来,前哨阵地能挡一下,给后面的人争取列阵的时间。
如果他不冲,前哨阵地就是一颗钉在平原中央的钉子,让耶律阮看着膈应。
这个想法在沈冽脑子里过了一遍,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道简令。
写完放下来,又看了看,觉得可以,就放在案角,等天亮之后让人传下去。
就在这时候,帐帘被掀开了。
杨廷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军报,他走到沈冽面前,把信放在案上,说了一句:“官家,郭枢密又来信了。信使刚到,跑了三天三夜。”
沈冽接过那张纸,展开来看。
信不长,字迹有些潦草,像是写得很匆忙。
郭威在信中说,耶律洼败退之后向北撤回了燕云十六州,暂时没有南下的能力,东线彻底稳了。
他又从滹沱河防线的兵力抽出了五千人,交给高行周手下的统领,正在向泽州方向移动,大约七天之后可以赶到巴公原南面。
信的最后,郭威写了一句:“晏昭,我在北面等你。打赢了,我替你挡后面的。打输了,你往北跑,我接着。”
杨廷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又问了一句:“官家,高节帅的兵如果七天之后到南面,那我们是不是可以等一等?等他从南面包过去,夹击耶律阮?”
沈冽摇了摇头:“七天太久了,耶律阮等不了七天,他的粮草撑不到那时候,他不是明天冲,就是后天冲,我们等不了七天。”
杨廷闻言也是皱眉思考起来,却是一时也猜不透耶律阮到底是作何打算,又怕自己贸然出言将官家的思路带偏,于是便打算不再出言,可总觉得有些太过沉默,于是干脆说了句废话出来。
“官家,各营都安静了,该歇的都歇了。”
沈冽微微颔首,随即把信纸折好塞进怀里:“杨重贵那边呢?”
“也在歇,不过他没进帐,跟咱们的人一样,我过去的时候他睁着眼没睡。”
“让他睡。”
“我说了,他说他打盹不用进帐。”
沈冽嗯了一声,又低头看向舆图,没有再说话。
杨廷站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别的吩咐,转身要走,却被叫住了。
“杨廷,你觉不觉得今晚的风不太对?”
杨廷停住脚步,侧过头思考了一下:“跟白天比,确实是...潮了。”
“明天可能下雨。”沈冽说,“也可能是后天,不管哪天,耶律阮都等不了太久。”
杨廷没有接话,他知道沈冽不需要他接话,只是在把心里想的东西说出来。
沈冽确实是在自言自语,耶律阮的粮道断了之后,能撑到现在已经是极限了。
耶律阮在巴公原等了他这么些天,等的就是一个能一锤定音的机会。
可这个机会不会永远存在?
“你去休息吧。”沈冽终于说。
杨廷行了一礼,转身走了,走出十几步的时候,他听见沈冽在身后说了一句:“明天把斥候放远些,十里。”
杨廷应了一声,没有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