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未曾亮透，耶律阮便醒了。
这位契丹皇帝倒不是被什么声音惊醒的，也不是被亲兵叫醒的，而是被大事将近的那种紧迫感所叫醒的。
帐中昏暗，只有案上那油灯还亮着，火苗跳了一夜，油快尽了。
耶律阮坐起身来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案上的地形图。
火苗太暗，看起来倒是颇为费力，耶律阮眉头一皱，便是干脆将灯盏举起来凑了过去。
这时，帐外也是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随即帐帘被掀开一条缝，值守的契丹亲兵听到帐中响动，便赶紧探进头来，看到自家皇帝已经醒了，便低声禀报：“陛下，安抟将军来了。”
耶律阮颔首，那亲兵便退了出去，片刻后帐帘再度掀开，耶律安抟大步走了进来。
老将的甲胄已经穿好了，腰间挂着刀，身上沾满露水，显然已经在营中转了一圈。
“陛下醒了。”耶律安抟在案前站定，没有坐下，只是行了一礼，然后直接开口，“臣刚从前面回来。汉人那边天没亮就有动静了，营帐间的火把比昨夜多了一倍不止，坡腰上能看到人影在动，像是在整队。”
耶律阮嗯了一声，脸上没有任何意外之色，只是起身掀开帐帘往外看了一眼，雾正从南面的山脚处漫过来，贴着地面，不高，只到马膝的位置。
这种雾不会久，日出之后半个时辰就会散。
耶律阮打眼望去。
一、二、三....十里，汉人的前哨阵线扎在距离坡脚大约两里的地方。
这个距离选得不算好也不算差，再往前推一里，骑兵一个冲锋就到了，再往后缩一里，步兵列阵的时间就充裕些。
沈冽选了中间的位置，说明他既不想被骑兵一口吞掉，也不打算躲在坡上不下来。
想到此处，耶律阮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叔父耶律德光当年攻陷汴梁之时，那些汉人将领若非望风而逃，便是跪地请降。
如今这个沈冽虽谈不上多可怕，但确实与他们有些不同。
“沈冽要下来了。”
“臣也这么想。”耶律安抟说，“他此番前来也等了几天了，等的就是这么个时机，可这场雨终究是没有下来，天虽然潮，可地面还是干的，骑兵冲锋不会陷蹄，他等不下去了。”
耶律阮只是一笑，随即继续低头看向那地形图。
巴公原北缘的位置乃是沈冽营地所在的那片丘陵，坡面朝南，坡势不陡，可也算不上是平缓。
步卒从坡上下来时需要一个过程，阵型在移动中会松散，弓弩手在坡面上列阵的射界会被地形遮挡。
沈冽选择下坡，说明他做好了在平地上与契丹骑兵正面对决的准备。
“粮草还剩多少？”耶律阮忽然问了一句。
耶律安抟只是沉默了一瞬，然后也是据实答道：“省着用，还能撑五日，若是放开吃，怕是三日便粮尽了。”
耶律阮只是点了点头，并没有再问。
毕竟这个答案在他的意料之中。
从太原南下的时候，他就知道粮草撑不了太久，可他没有想到会在巴公原上等这么久。
沈冽倒是比他能等，这一点耶律阮不得不承认。
“传令下去罢。”耶律阮说，“天亮之后各营造饭，辰时之前全部出营列阵，今日不等了。”
耶律安抟倒是没有如同往日那般立刻应声下去准备，而是站在帐中沉默了几个呼吸的时间，之后才惴惴不安的开了口。
“陛下，臣有一句话，不知道当不当说。”
“说。”
“臣昨夜想了很久，沈冽之前作战的阵型臣也仔细看过了，想必这次不会有大的改动。”
耶律阮没接话，只是等着对方的下文。
毕竟这道理谁都懂，虽说什么兵法在奇，但是真到了战场上哪儿有那么多奇招？
况且今日这还是双方赌上国运的一战，谁敢搞什么特殊的阵型来对敌？
耶律安抟抿了抿嘴，又补充道。
“沈冽的阵型应当还是三道防线，步卒在前，骑兵在后，两翼有预备队，纵深足够。如果我们正面硬冲，就算冲穿了他的第一道防线，他的第二道和第三道也会顶上来。臣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我们的骑兵冲到头之后，力气用尽了，阵型也散了，那时候他的骑兵从侧翼压上来，我们就很难再整队了。”
耶律阮抬起头看了耶律安抟一眼。
对方脸色平静，可眼中明显有一层忧虑之色。
耶律阮和耶律安抟相识多年，知道这个人从来不说没有根据的话。
他既然这么说了，就说明他确实在担心这件事。
“朕知道。”耶律阮说，“可朕没有别的选择。粮草撑不过五日，退了就是认输，朕认不起这个输。今日不冲，明日也要冲，拖得越久，对我们越不利。”
耶律安抟沉默了。
他知道耶律阮说的是实话，可“没有别的选择”这句话，从契丹人的皇帝嘴里说出来，总让人觉得有些苦涩。
耶律安抟点点头，见皇帝没有再度开口的意思，只是补了一句：“如果按照原定时间开战，那倒无碍，打完仗，胜了自然有缴获，败了也用不着粮食了。可臣担心的是一旦战事拖延....若是沈冽不愿与我们正面接阵，像前两日那般只在前哨阵线处虚晃一下便退，那我军便再无周旋余地了。”
“他不会退的。”耶律阮终于开了口，只不过这话音明显有些发虚，“他从忻州追到孝义，从孝义追到高平，一路追到巴公原，退？他要退，在忻州就该退了。他来这里，就是来打的。”
耶律安抟没有再争辩，只是点了点头，又道：“陛下，臣方才去了一趟左翼，耶律楚补皮室军已经在阵前列好队了，他说今夜不休整，马不卸鞍，人不解甲。他让臣转告陛下，明日一旦开战，他愿率本部充当中路先锋。”
“他倒是心急。”耶律阮眉头一抬，“告诉他，不急。让他在中路等着，沈冽若有所应对，中路才是发挥的地方。这些皮室军，个个都想当头阵，可当头阵的却不见得能活到后面。”
耶律安抟应了一声，又道：“臣从陛下帐前回营时，经过辎重营那边，负责粮草的萧兀鲁拦住臣，问了句话。”
“什么话？”
“他问臣，若是明日失利，是向北退回太原方向，还是向西南渡河入河南府，他说臣若知道了去向，他便提前做好安排，免得到时慌乱。”
“萧兀鲁这个人……“耶律阮开口，不过倒是让人听不出是赞赏的意思还是别的什么，“倒是周到。朕没有告诉他胜了往哪儿追，也没有告诉他僵持了怎么办，他自己把两边都想到了，朕没有打算失利。让他把粮草看好就行，别问多余的话，若是两军真的僵持不下了....朕会告诉他粮草的事。“
帐中安静了一瞬。
“陛下，”耶律安抟最终还是把话说了出来，“臣愿意带着左翼的皮室军先冲第一波。沈冽的第一道防线看旗号应该是护圣军和扶危军，他们的盾牌不够厚，臣有把握冲穿。冲穿之后，臣不退，臣在阵中缠住他们，让中军和右翼从两翼包抄过去。这个打法，比全军直接压上更稳当些。”
耶律阮看着耶律安抟，看了很久，老将的头发已经花白了，从他记事起就在军中，打过耶律德光南征的几场大仗，也打过幽州守城战，是这个帐中少数几个真正见过大阵仗的人。
“好。”耶律阮终于开口，“那便左翼交给你，你冲第一波，冲穿之后不要停，继续往纵深打，把他们的阵型搅乱。朕带着中军和右翼在后面跟着，你搅乱了，朕就压上去。”
耶律安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行了一礼，随即转身出了帐。
帐帘落下的那一刻，耶律阮忽然觉得帐中空荡了许多。
亲兵端着一碗热汤进来，放在案上，退了出去。
耶律阮端起碗喝了一口，不烫不凉，刚好入口，他喝完汤擦了擦嘴，又叫来亲兵，让他去把王文垒请来。
王文垒来得很快，他昨夜睡得晚，天快亮的时候才合了一会儿眼，被叫醒的时候脸色有些发白，可精神还算清醒。
他走进帐中，看到耶律阮坐在案前，舆图还摊着，便知皇帝已经下了决心。
“陛下决定了？”王文垒问。
“决定了。”耶律阮说，“今日列阵，今日开战。安抟打第一波，朕跟后面。你替朕拟一道令，送到各个猛安那里，让他们知道今日不是试探，是决战。”
王文垒应了一声，走到案侧拿起笔，蘸了墨，等着耶律阮往下说。
耶律阮却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斟酌措辞，片刻后才开口：“朕带你们南下的时候，跟你们说过，这一仗打完了，中原就是我们的。这话朕今日再说一遍，也写在令里。打赢了，大辽的疆土推到黄河以南，每一个猛安都能分到汉人的田地和百姓。打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