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冽出本阵之后,战场上的局势并没有立刻好转。
那面黑底红字的沈字大旗从建雄军残阵中央重新竖起来,周围的汉军残部正在向它汇聚,可那汇聚需要时间,而契丹人不会等。
不过,当沈冽的大旗穿过第三道防线的那一刻,战场上的风向又变了一次。
当然,不仅仅是天时的风向,还有人的风向。
西风压过了南风,贴着地面在这盆地之中席卷而来,将战场中央那片尚未落定的烟尘整个掀了起来,直直的向东北方向扯去。
随之露出了一大片正在绞杀的人马。
刘庆将帅旗抬得很稳,跟着沈冽不断向南移动。
而沈冽则是一言不发,只是将面甲覆上,伸手将得胜勾上的长枪抽出。
沈字大旗在他的侧后方不过三步的距离展开飘摇,那偌大的沈字在日光中时隐时现。
这位汉人新官家身后不再是仅仅只有自己的亲兵,更是汇成了一条松散的人流。
有的在跑,有的在走,甚至还有的人被人架着。
但他们的方向出奇的一致,都是在朝着那面旗靠拢。
沈冽显然也注意到了东侧那片骑兵的移动。
耶律我烈在朝他将要经过的路线上靠拢,意图在沈冽到达正面战场之前从侧面截住他。
沈冽不语,只是催马向前,速度不变,方向也没有偏,直直朝着那面正在晃动着的吴字大旗方向走。
战场右翼那片开阔地上,吴承昊俨然已经站不住了。
他的左腿被捅穿之后一直在流血,伤口被他自己用布条草草勒住,可血流的实在太多,就连布条都已经被血浸透了,他每走一步都会在泥地里留下一个红色的脚印。
吴承昊此时正拄着横刀站在建雄军残阵的最前方,正看着那些从东侧涌上来的契丹骑兵。
建雄军的阵线已经缩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半圆,东面和南面都在被挤压,北面是正在收缩的扶危军残部,西面是空的,可那个方向只有一片正在溃散的溃兵。
有人从他身后经过,跑向西面,他没有回头,也没有拦,只是看着前方那片正在逼近的黑色人影。
他身边还站着四十多个人,有的人盾牌碎了,有的人甚至少了一条臂膀,可他们还站着。
吴承昊偏过头看了一眼身旁那个举着破盾牌的老卒。老卒的盾牌上又添了几道刀痕,左臂的甲片已经被劈开了,血顺着小臂不住的往下滴,可他还举着那面盾,挡在吴承昊侧前方。
“节帅,怕是挡不住了。“老卒说了一句。
吴承昊面色沉重,转头看向北面那片正在移动的烟尘,隔着大约半里地,他看到了那面黑底红字的旗。
那面旗正在穿过混乱的散兵线,朝这个方向来。
吴承昊不由有些恍然,随即对那老卒说了一句:“再等一会儿。“
老卒也没问等什么,只是把盾牌往上抬了抬,重新面向东侧那片正在靠近的契丹骑兵。
那些骑兵在距离他们大约一百五十步的地方停住了,没有直接冲过来,只是勒马列成一道横线,像是在等什么人下令。
同时,沈冽穿过那片混乱地带的时候,身侧聚拢的人也是越来越多。
一个建雄军的都头带着十几个人从侧面的散兵线里跑出来,跑到旗杆附近的时候放慢了脚步,那个都头浑身是血,看到沈冽后没有行礼,只是沉默着跟在了亲兵队列后面。
他的兵跟着他,一个接一个,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询问。
墨嚣的步子很稳,从那片散兵线中穿过去,越过几具倒伏的马尸,踩过一片泥泞的洼地,刘庆扛着旗杆跟在他身后偏左的位置,亲兵散在两侧,护住那面旗的两翼。
前方约两百步,吴承昊的建雄军残阵还在。
沈冽能看到那面吴字大旗已经歪了,旗杆斜插在泥地里。
与此同时,右翼另一侧,那些契丹骑兵正在向吴承昊的方向压过来。
他们显然也看到了那面正在靠近的旗,速度明显比之前快了一些,列成的横线向前移动,战马从慢走变为小跑,蹄声由疏变密。
沈冽偏过头对一旁的郑承宗说了一句什么,郑承宗从马背上摘下一面小旗摇了三下。
跟在队伍后面的一队弓弩手从队列中分出来,大约两百人,他们在一处略高的土堆上停下,列成两排,张弓搭箭。
契丹骑兵冲到距离吴承昊的残阵大约八十步时,弓弦声响起,箭矢从那片土堆上飞出去,落入骑兵的阵列中。
几匹马中箭摔倒,骑兵的横线被打乱了一小段,可大部分骑兵没有停,继续向前压。
第二排箭紧接着落下,又有几匹马倒下,骑兵的速度在接近吴承昊阵线时微微迟滞了一下,可仅仅是一下。
吴承昊建雄军的残阵在契丹骑兵撞上来的瞬间向内凹陷了一块。
前排的几个人被撞飞出去,后面的士卒补上来堵住缺口,用枪杆别住马腿,用盾牌顶住马胸。
老卒举着那面破盾牌挡在最前面,一匹战马撞上来的时候,盾牌碎了大半,他被撞得后退了好几步,可没倒,紧接着,他扔掉盾牌,用左手抓住那匹马的辔头,右手拔出腰间的短刀不断地捅向马颈。
马倒下去的时候把他带了一下,他单膝跪地,又站起来。
吴承昊在建雄军阵后看到那面黑底红字的旗正在靠近,距离已经不到百步,于是也转过头,对着前方喊了一声:“顶住!官家下来了!”
建雄军的士卒们听闻此言,也是纷纷握紧了手中的兵器,重新把阵线向前推了几步。
契丹骑兵的冲击势头被这一推迟滞了片刻,随即向后退了一些,重新整队。
沈冽到达建雄军阵后的时候,吴承昊正在从地上站起来。
沈冽勒住墨嚣,低头看了他一眼。
“你还能站?”沈冽问。
吴承昊抬起头,看着马背上的年轻人,扯动嘴角笑了笑:“还能站一会儿。”
“那还能不能走?”
吴承昊眼中一亮,随即也是明白了沈冽的意思,重重点了点头。
“那就走,往那面旗的方向走。”沈冽倒提长枪,朝着耶律阮帅旗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我会走在前面。”
而耶律阮在看到那面大旗到了前线之时,便没有再等。
这一战,这位契丹皇帝已经等了很多次了。
等耶律安抟冲穿第一道防线,等耶律我烈从东侧绕到汉军后方,等昭义军溃散之后阵线彻底裂开,每一次都在等,可每一次等到最后都是胶着。
耶律安抟死了,常思跑了,可建雄军还在那里,扶危军还在那里,那面旗还在风里飘着。
当沈冽扛着那面旗出现在战场上的时候,耶律阮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沈冽自己下来了,带着那面旗,穿过溃兵和散兵线,正在朝正面战场的方向逼近。
这个人不是来督战的,不是来收拢溃兵的,沈冽是来打穿他这条中路的,只要那面旗还能向前移动,汉军的阵线就不会彻底崩掉。
这是汉军的破釜沉舟之举。
耶律阮不由一笑,只当沈冽是技穷了,随即转过头,对身边的传令兵说道:“中军不动,右翼不动。告诉耶律斜涅,让他带着左翼剩下的骑兵从正面压上去,不必再管两翼,不必再管侧后,就压中路。”
传令兵愣了一下:“陛下,左翼打了一下午,还剩不到三千骑...”
“三千骑够用了。”耶律阮说,“沈冽身边有多少人?他下去的时候最多能带上亲兵,沿途收拢的溃兵最多两千,加起来怕是也不到三千步卒,三千骑兵冲三千步卒,还是从正面冲,没有输的道理。”
传令兵领命去了。
耶律阮说完那句话之后,在中军旗下又站了片刻,然后干脆转头对身侧另一名千夫长说道:“不必拦了。”
“传令下去,除一御帐亲军留在中军护卫外,其余各部,全部压上去。左翼、右翼、中军预备队,全力向南推进,直冲汉军。”
千夫长也领命去了。
耶律阮在中军旗下看着那面黑底红字的大旗在战场中央停下,正在收拢那些从四周围拢过去的散兵。
片刻后,耶律阮松开马缰,催马向前走了几步,从亲兵手里接过一柄长刀握在手里,横在身前,像是准备做些什么,可最终还是停在那里没有动。
这位契丹皇帝显然意识到自己有些急了,也是深吸数口气将心绪平了下去。
他心想:你沈冽冲出来也好,你冲出来提士气,我就直接压垮你,只要你的兵彻底散了,这面旗冲到哪儿都是孤旗。
耶律斜涅收到军令的时候,左翼的骑兵确实已经不足三千骑了。
皮室军的帅旗在耶律安抟倒下去之后被他重新竖起来,可跟着那面旗的人少了大半。
他听完了传令兵的话,只是转过去面对那些还在喘气的骑兵们,喊了一声什么,大意是“都起来,跟我走”。
那些骑兵从修整状态站起来,有人翻身上马,有人牵着马走,还有人坐在那里没有动。
耶律斜涅压根没有等那些没有动的人,只是领着能动的人从阵中出来,向中路方向压过去。
几乎同时,耶律楚补也从右翼方向带着他的骑兵沿着汉军阵线的边缘向南穿插。
他那一翼原本一直在和建雄军正面拉锯,此时骤然放弃,建雄军正面的压力明显松下来,可耶律楚补没有回头看,因为他接到的命令是往中路压。
两股骑兵,一左一右,在中路前方大约一里半的距离上汇合。
汇合之后没有整队,直接朝着那面黑底红字的大旗方向加速。
与此同时,沈冽也是听到了马蹄声。
声音来自正前方,不止一匹,大约三四千匹,正从两个方向汇合然后朝他这边涌来。
烟尘在日光中翻卷,比之前的任何一波都要密。
他看了片刻,估算了一下距离,大约两里半,骑兵从那片空地上冲过来,要跑多久?
转瞬即至。
马蹄声不断逼近。
两千余步卒对三千余骑兵,兵力差距约在一倍左右,可骑兵冲锋的加成远不止一倍。
两军相距不到百步的时候,沈冽也是策马出列,催动墨嚣向前,长矟平举,径直迎着那面契丹骑兵的锋面撞了上去。
第一轮撞击发生得很快,快到沈冽身后的汉军弓弩手甚至没能放出第二波箭。
墨嚣撞上了契丹骑兵的前锋,马胸甲与马胸甲碰撞,骨裂声和嘶鸣声同时响起。
沈冽的长矟刺穿了冲在最前面的那个契丹千夫长的咽喉,那人在马背上顿了一下,手中的刀脱手坠落,随即整个人从马背上向后栽倒。
之后沈冽抽矟,横扫,矟杆劈开第二人的铁盔面甲,那人捂着被劈开的面部从马上摔了下去。
又从侧面冲出一名契丹皮室军,试图从侧面冲撞墨嚣的侧肋,可沈冽只是微微侧身便避开那人的骨朵,随后左手捉住那人的衣甲,把他从马背上拽下来,单手抛了出去。
沈冽身后那些聚拢过来的人明显也看到了这一幕。
汉军士卒们握着长枪,却未曾直接与契丹骑兵撞上。
因为契丹骑兵的冲锋势头在他们面前停住了。
那面黑底红字的大旗就在后方不到百步的位置立着,旗面上那个沈字在风中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