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军们只看到沈冽带着亲兵反冲锋了结契丹骑兵的正向冲击，长矟上下翻飞，却没有马匹能越过他的位置。
可战场之上，愣神的功夫只有片刻之间。
随后，有几名汉军士卒握着枪，往前走了两步，然后跑了起来。
紧接着旁边的人也动了，然后是更多的人。
他们从阵后冲出来，朝着沈冽的方向跑去，在前方被打乱了冲势的契丹骑兵中左劈右刺，把骑兵的速度延缓下来。
战场在这一刻彻底混在了一起。
并非双方的将领不指挥，而是如今根本不需要指挥了。
契丹人的目标很明朗，只要将那旗斩倒，将旗下那人击杀，这场仗便算是结束了。
而汉人的目标也是一样。
双方的目标俱是那黑底红字的沈字大旗。
契丹骑兵的冲锋势头被迟滞之后，两翼的骑兵试图从侧面绕行，可那些收拢过来的汉军散兵已然从两翼挤了上去。
长枪别马腿，盾牌顶马胸，横刀砍马腹。
契丹骑兵在减速之后开始步战，双方在百步见方的区域内绞杀在一起，人和马挤成一团，兵器交错，难以分清敌我。
沈冽则是在混战中一直在向前。
长矟刺穿一个，抽出来，横扫，矟杆断裂之后他便弃矟换刀，不断的劈砍在皮肉和契丹人的皮甲之上。
沈冽每向前一步，身后的阵线便跟着向前挪一点。
那些聚拢过来的人跟在那面黑底红字的大旗后面，把那面旗的位置一步步往前推。
耶律斜涅自然在乱军中看到了沈冽，也是干脆策马从侧面斜插过去，趁着沈冽正背对他，骨朵朝沈冽的后脑砸下。
沈冽则在风声到达前侧身偏头，那骨朵砸在了墨嚣的马鞍后桥之上，铁鞍桥都被砸碎了一块。
之后沈冽反手一刀切在耶律斜涅的马腿上，马膝弯了一下，耶律斜涅在马上失去平衡，被沈冽拽住后领一把从马背上拖下来，横刀随即抹过了他的脖颈。
那面黑底红字的大旗向前推进了大约三十步。
沈冽在那面旗下面站了一息，又向前推进了二十步。每一次推进都伴随着正面契丹骑兵的崩溃和后退。
那些契丹骑兵在失去主将之后开始失去方向感，有人继续冲，有人停住，有人开始向后退。
那些从两翼冲上来的契丹骑兵因为没有统一的指挥而开始自行其是，在汉军士卒的阵线中各自为战，失去了编队效果，自然也失去了冲击力。
耶律阮在中军旗下看到了那面旗正在向前移动，速度不快，可每一步都在向前。
直到那面旗突破了他让耶律斜涅组织的第一道阻拦，正在朝第二道阻拦的方向逼近。
耶律阮心中也是思绪不断。
随着那面旗的移动，沿途聚拢的人也是越来越多，已经从一开始的千余人变成了数千人，不断的朝着正面战场的核心方向推进。
耶律阮极目望向战场中，烟尘太厚，根本看不清那面旗的具体位置，只能大概从烟尘的移动方向判断出那面旗正在朝着哪里移动。
很明显，这位契丹皇帝此时还未摸清沈冽此举的目的。
那面旗的目标如果是为了提士气，那么他就已经做到了，沿途不断聚拢的那些人就是证明。
可沈冽为什么还不停下？还在继续前进？
耶律阮并不认为沈冽会蠢到冲到他的帅旗前面来送死。
况且，沈冽不可能再突破耶律楚补和耶律我烈的防守线了。
可是，沈冽此时的行为就是如此。
通过自己带着帅旗冲阵，把被打散的汉军重新捏合起来，通过主帅的突击来迫使契丹骑兵进行收缩，直接用帅旗的移动来重新划定阵线的边界，也是给身后正在溃散的汉军一个可以重新聚拢的方向。
这反而是一种极其冒险但却又十分有效的临阵指挥手段。
耶律阮想通了这一点，再去看那面旗的时候反而放下乐心。
沈冽是为了聚拢残兵才亲自下阵的，那么他只需要抓住这个机会就好。
趁着汉军阵线还没有被完全捏合，趁那面旗还来不及聚拢足够多的人，趁沈冽自己还陷在那片混乱的战场里。
直接从沈冽身后那条已经裂开的防线上压下去，把他还没来得及收拢的阵线彻底砸碎就好！
沈冽冲阵，试图把溃散的汉军重新捏合起来。
如果这个时候契丹人不是去阻拦他，而是绕过他，直接冲击他身后那些正在聚拢的溃兵，趁那些溃兵还没有完全恢复建制的时候压上去，那沈冽的冲阵反而会成为一记空拳，因为他在前面，而他的阵线在后面裂开了。
“传令耶律楚补和耶律我烈，不用管那面旗，直接压上，把他身后的那些溃兵碾掉。”
耶律阮又是变了军令。
一炷香的功夫之后，正面战场上的形势变了。
耶律楚补那支原本在护圣军正面反复冲撞的骑兵忽然加大了力度，连续三轮冲击，把建雄军正面那层防线冲开了三个缺口。
耶律我烈的骑兵从右翼绕过建雄军残阵，没有继续硬啃吴承昊的残部，而是转向西北方向，朝那面旗后方正在聚拢的汉军溃兵压了过去。
局面在那一炷香里彻底翻转了。
那面旗还在向前推进，可它身后正在聚拢的队伍被从两个方向同时冲击，右翼是耶律我烈压过来的五千骑兵，左侧是耶律我烈分出来的骑兵。
那些人刚刚聚拢起来，还没有完全重新编组，建制也是乱的，阵型也是散的，被两支骑兵同时从侧面和背面撞上来之后，又散了。
沈冽自然也是感觉到了身后的变化。
从声音的方向和远近判断，身后的喊杀声正在从一条线变成两个面。
那些刚刚聚拢起来的人正在被重新冲散，从两个方向同时冲散，右翼来的骑兵压得很快，他身后的队伍正在缩短变薄。
杨廷拨马追上来，在沈冽左侧近身的位置，脸上被血糊了大半，只露出一只眼睛还干净。
“官家！后面被咬了！耶律我烈的人绕过来了！”
沈冽只是握着缰绳，继续向前。
杨廷又喊了一声。
“官家！咱们还往前吗？”
杨廷在风声里只勉强听清了两个字。
“向前。”
那面旗继续向前推进。
耶律我烈在侧面远远看着那面旗还在移动，没有转向，没有减速。
他原以为那面旗被他分出去的骑兵截断了后路之后会停下，或者转向去救那些正在被冲散的队伍，可那面旗没有停，反而正在从第三道防线的残阵中穿过去，朝正面方向逼近。
耶律我烈勒马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如果只是为了聚拢溃兵，他的后路已经被截断了，那些溃兵正在被冲散，他应该停下来重新布置才对。
除非...
沈冽一开始就不只是为了聚拢溃兵！
耶律我烈没有敢把这个念头继续往下想，只是叫来传令兵，让他再去向耶律阮回报那面旗的动向。
那面旗在那段时间里一直在向前移动。
而阵线之中，那道缺口也在前方越来越近。
第二道防线被契丹骑兵反复冲击之后，在右翼和中间靠右的位置裂开了一段大约一百五十步宽的缺口。
那段缺口是昭义军溃散之后留下的，耶律我烈的骑兵从那里灌进去之后又向两侧扩展了大约几十步，现在那段缺口大约两百步宽，阵线两边零零散散地站着一些还在坚守的士卒，中间那片区域空荡荡的，只有数不清的倒旗和尸体。
而沈冽，正在朝那道缺口的方向推进。
耶律楚补也在前方看到了那面旗在接近他侧翼的阵地。
他正在建雄军的正面和护圣军的侧面之间来回冲撞，看到那面旗从那道缺口的方向靠近他左后侧约百步的位置之时，他犹豫了一下，没有调头去拦截，因为那面旗后面跟着的兵力已经不多，而且他正面还有汉军的残阵在抵抗，他如果调头，正面就会松动。
于是，耶律我烈只是在马上侧着头，看了一会儿那面旗的移动方向，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催马朝汉军的阵地冲了过去。
直到从缺口的边缘穿了过去。
穿过那道缺口的时候，沈冽侧头看了一眼右前方。
那片区域正是汉军右翼被压缩之后剩下的阵地，大约只有不到三百人还围着一面旗站着，阵线已经缩得不成样子了。
在缺口侧翼的远处，耶律我烈的骑兵正在驱赶那些被冲散的汉军溃兵，声音由远及近，正在朝这面缺口的方向扩展。
所以留给沈冽的时间很短，当他从缺口穿出去之后，契丹骑兵就会重新合拢那道缺口。
可契丹人眼看沈冽到了彼处，却几乎没有人认为沈冽会出去。
若是如此，届时沈冽将再也得不到任何支援，只有身边这群亲兵可以依靠。
前方是契丹本阵，后方则是契丹主力。
可是沈冽甚至都未停歇，径直催马穿了过去。
直到此时，战场上但凡有些才能的将领便都明白了沈冽的意图。
可是哪怕事实摆在了面前，还是没有人敢于相信。
俗话讲，王不见王。
可这汉人的新官家，在这决定国运，决定两个民族的最重要的一战中，竟然是选择了如此打法？
斩首？！
从古至今，可曾听闻有谁家主帅亲自带兵去冲对方本阵斩首的？
与此同时，耶律我烈与耶律楚补都是意识到了沈冽的意图，于是纷纷下令脱战，意图速速整备阵型拦截沈冽。
可数万骑军的方向调转，并不是一时半刻就能完成的。
就在此时，耶律楚补也是看到前方有黑影正在朝他的方向涌来。
一开始他还以为是汉军的溃兵。
可那个移动速度不对，溃兵不会这么快。
耶律楚补眯起眼睛又看了一眼，那黑影正在快速放大。
是骑兵，人马具甲的骑兵。
耀州重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