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慕容延钊等这一刻已经太久了。
从巴公原开战至现在,他就一直勒马在坡脚那片土台之上,看着前方的战局一步步崩坏。
看着右翼溃散,看着义军覆灭,看着杨重贵战死,看着沈冽带帅旗下坡,看着那面黑底红字的旗穿过缺口,消失在契丹阵线的后方。
巴公原上,此前一整日的厮杀中,声音都是混杂的。
马蹄声,喊杀声,刀枪碰撞声,战鼓声,号角声。
所有的声响都搅在一起,根本辨别不出哪一声来自于何处。
可是,当耀州重骑从坡脚开始移动的时候,战场上便是多出了一个明显而又单独的音层。
那是八千副铁甲在移动中的声音,步人甲与马甲摩擦不断,手中长枪与得胜勾碰撞不歇,真真连缀成了一片令人心悸的声音。
慕容延钊策马在阵中最前方,手中长矟平举,面甲早已覆下。
并没有喊任何口号。
只是在方阵开始加速的那一刻,慕容延钊才抽出横刀,随后把长矟的末端压进马鞍旁的铁套环里,稳稳地向前指去。
耀州重骑的冲锋倒是没有契丹骑兵那种铺天盖地的声势。
契丹骑兵的冲锋,冲起来好似是山洪一般。
响,快,散,势能极大。
但不够凝。
而耀州重骑的冲锋,好似是有一堵墙压来。
沉默,缓慢,却又不可撼动。
每一步都在把重量向前传递,如同浪翻一般。
耶律我烈在东侧也感受到了地面的变化。
那震动和他之前感受到的所有骑兵冲锋都不一样。
之前所遇到的骑兵,不论是渤海国的,还是汉人的,亦或是契丹人自己的,那冲锋震动都是又碎又密的,如同暴雨倾盆而下那般。
但这次的震动是整的,是沉的,像是有什么极其沉重的东西正在从地底碾过来,一下又一下。
“地龙翻身?”耶律我烈喃喃自语一句,随即回头看去。
此时,那片黑色方阵已经越过了坡脚,正在朝这片缺口的方向加速。
虽然非是冲刺的全速,但耶律我烈目测了一下距离,又大概估算了一下那支重骑的速度。
用不了多久,就会撞上他刚调向西北的那支骑兵的侧翼。
此时的耶律我烈,几乎是本能的做出了反应。
“收!收拢!转向东面!!”
耶律我烈先是大声传令,又回头朝着自己麾下那些正在追杀汉军溃兵的骑兵喊了几句契丹话。
那些骑兵听到号令后也是迅速开始收拢,有人拨转马头,有人勒缰减速。
但数千骑兵的转向怎么可能在瞬息之间完成?
前排的人刚稳好马身,后排的人还在往前涌,契丹骑军的阵型反而在片刻之间变得更加松散混乱。
而此时的耀州重骑,已经进入了冲锋的最高速度。
慕容延钊在最前方感受着身后那股力量,八千重骑的冲锋势头一旦形成,就绝对不是人力可以叫停的。
这位耀州骑军统领只是在面甲后半眯着眼,透过铁格望着前方那片正在试图转向的契丹骑兵。
随后微微调整了长矟的指向。
耀州重骑撞上耶律我烈部的那一刻,战场中央也是爆发出了一阵颇为罕见的声音。
非是骨裂之声,非是喊叫之声。
而是赤裸裸的碰撞与挤压之声,令人牙酸。
在这一日,由沈冽集结汉昌、凤翔、河中三镇之力汇聚的兵源,以及整个后汉所能制造的最好装备与铠甲供养出的这一支汉军最强骑兵。
终于是和契丹人最强的皮室军正面冲击了。
铁甲与铁甲对撞,马铠与马铠摩擦,人马俱甲的冲击力在双方接触之后便是瞬间释放。
前排的皮室军和耀州重骑几乎都是连人带马被撞得倒飞出去,可是后排的紧接着又迎了上来,再度被推回去。
慕容延钊则是在冲击力耗尽的那一刻抽回长矟,用刀身侧面拨开一柄刺来的契丹长矛,然后继续向前推进。
因为他的目标一开始就不是来歼灭契丹人骑军的。
耀州重骑的任务只有一个。
那就是阻断契丹人回援中路的可能!
耀州重骑的阵型在方才那次撞击之后没有散开,也没有停下,而是继续以步行的速度不断地向前推进,狠狠地碾过了那段狭窄的通道,同时把试图从侧面绕行的契丹骑兵都一片一片的推了回去。
耶律我烈阵中看着自己的骑兵被那耀州重骑推得不断后退,那些契丹最精锐的骑兵在重骑面前被挤压、被推搡、被铁蹄踏过,连阵型都维持不住。
而皮室军在重骑的铁甲面前根本形不成有效杀伤。
箭矢射不穿马铠,弯刀砍不碎铁甲,长矛刺在铁壳上只能滑开,连个着力点都找不到。
虽说骨朵确实是破重甲的利器,但是问题在于,皮室军的铁甲并不如耀州重骑那般防护严备,而不论是长骨朵亦或是短骨朵,都需要用来砸才能对重甲兵造成伤害。
可战场之上,一寸长一寸强,往往是皮室军的骨朵将将挥动的时候,便被耀州重骑的长枪刺穿了身体。
此时如果再正面作战,那皮室军落败就只是时间问题了。
想到此处,耶律我烈也是当机立断,直接催马带人从侧面斜冲了过去,试图绕到耀州重骑的侧后方,从那里撕开一道口子。
慕容延钊反应也很快,他在马上看到了这支试图从侧面绕行的骑兵,便是直接拨转马头,带着一队亲骑从方阵中分出来,迎了上去。
两股骑兵在方阵侧翼发生了一次撞击。
那撞击倒不如正面那样具有压倒性,因为慕容延钊的分队只有不到两百骑,而耶律我烈带了大约三百骑,双方在狭窄的地带绞杀在一起。但慕容延钊的马更快,矟更长!
他在马背上迎着耶律我烈的方向冲去,长矟从侧面挑开一名契丹骑兵的骨朵,然后借着马速向前推刺,直取耶律我烈的胸口。
耶律我烈在马背上侧身避开了这一刺,长矟的尖锋擦着他的甲片划过,刮出一道白痕,随后他用右手的弯刀回砍,慕容延钊也是抽矟格挡。
刀矟相击,火星四溅。
两马交错而过。
耶律我烈勒马调头的时候,右手的虎口已经被震裂,血顺着刀柄不住地往下流。
他回头看了一眼慕容延钊的方向,那人已经带着亲骑重新汇入了耀州重骑的方阵中,方阵依然在向前推进,速度不减。
耶律我烈咬了咬牙,催马朝另一个方向绕去。
因为他不能停下来,停下来整个左翼就会彻底断在这里。
与此同时,耶律楚补的动静也传到了中军。
他从正面战场脱战之后,带着大约两千骑沿着汉军阵线边缘向西穿插,试图赶在那面沈字大旗到达耶律阮帅旗之前截住它。
但他刚穿过建雄军残阵的西侧边缘,就被一股从侧后方压上来的力量截住了。
那不是耀州重骑。
而是扶危军的残部。
李从熙带着扶危军最后能走的人,从建雄军残阵后面绕出来,斜插进了耶律楚补的侧翼。
那些扶危军的士卒早已没有完整的阵型了,大多数人身上带伤,有人拄着枪才能站稳。
但李从熙让他们聚拢,没有让他们列阵,只是让他们从侧面冲上去,用身体阻住耶律楚补的骑兵。
这个阻拦只能持续很短的一段时间。
耶律楚补的骑兵在看到扶危军残部从侧面冲上来时先是本能地减速转向,然后发现那只是一群残兵之后,又重新加速冲了过去。
扶危军的人被撞散、被冲开,有人倒下去之后被马蹄踩过,有人用枪杆戳向马腿后被后续的骑兵撞飞。
李从熙站在阵线中间,只是站在那里,握着横刀,看着前方那些试图冲过去的契丹骑兵,一遍一遍地重复着同一句话。
“堵住...堵住!谁也别让过去!”
好在,这个阻拦持续了足够长的时间。
长到慕容延钊的耀州重骑已经从东面压了过来,封住了耶律楚补向西的路线。
耶律楚补在阵中勒住马,前后看了一眼。
前方是扶危军残部正在被冲散,后方是耀州重骑正在逼近,左侧是建雄军的残阵还在抵抗,右侧是敞开的,可那个方向通向一片已经打烂了的战场,没有可以整队的地方。
他停在那里,犹豫了片刻。
而这片刻犹豫,让耀州重骑又向前推进了百步。
而在那片被耀州重骑切开的战场东侧,赵匡胤正在率领护圣军残部死死咬住另一支试图回援的契丹骑兵。
这支骑兵大约千余人,原本是耶律楚补分出来向南穿插的偏师,在发现中路告急之后试图调头向南驰援。
但赵匡胤的护圣军残部就横亘在他们和南面之间,堵住了那条通往中路的斜向通道。
赵匡胤的护圣军在杨重贵战死之后接收了河东残兵,但他没有时间整编,只是把那些人编进自己的散兵队列中,用旗号指引着他们重新聚拢。
而赵匡胤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这里还剩多少人,他的左臂被一支流矢贯穿,箭杆还露在外面,但是此刻却是来不及拔,只是用布条缠了两圈固定住,然后继续站在阵前。
他面前是那支契丹骑兵反复冲撞的阵线。
护圣军的盾牌本来就薄,打到现在连盾牌都不剩几面了,前排的士卒只能把长枪插进土里,用自己的身体抵住枪尾,等骑兵撞上来。
第一波冲击之后,前排倒下了七八个人,后排的补上来,把枪重新架好。
第二波冲击之后,又倒下了五六个人,再补。
第三波的时候,已经没有人可补了。
赵匡胤自己走到前排,从地上捡起一杆枪,把枪尾插进土里,用肩膀顶住枪杆中部,半蹲着等待下一轮冲击。
他身边的亲兵拉了他一把,却没有拉动。
“谁也不许退!”赵匡胤喊了一声,声音劈了,又高又哑。
“官家在前面,谁退谁他娘的不是人养的!”
护圣军的士卒们齐齐应了一声诺,随后把阵线又向前推了两步。
契丹骑兵的第四波冲击撞上来的时候,赵匡胤的枪杆顶住了一匹战马的胸口,枪尖刺了进去,马在惯性的作用下继续向前推,枪杆在他肩膀上折断了。
赵匡胤被推得向后滑了两步,靴子在泥地上犁出两道深痕,随后扔掉断枪,拔出横刀,从侧面劈向那匹倒地的战马旁边的骑兵。
一个接一个,不知道砍倒了几个,也不知道自己身上多了几道伤口。
他只是没有退,他身后的人也没有退,那条斜向通道就始终被护圣军堵着,契丹骑兵始终没能从这条路线回援中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