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如今,契丹人引以为傲的骑兵优势,在这片平原上被汉军用血肉一寸一寸地填平了。
五万骑打到现在,左翼碎了,右翼散了,中路那面御帐帅旗周围的阵列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窄。
巴公原正在吞掉契丹人的最后一点力气。
从北面的丘陵到南面的高地,从东侧的坡地到西侧的洼地,整个战场上到处都是倒伏的尸体和残破的旗号。
契丹人的皮甲和汉人的铁甲在泥地里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这片战场是契丹人选的,地形是契丹人挑的,时机是契丹人等的。
耶律阮在巴公原上等沈冽来攻,等汉人步卒从北面下来走进骑兵的冲锋范围内,等一场符合契丹人战法的决战。
他等到了一切,唯独没有想到自己会等到一个不会逃跑的汉人将领。
至此,巴公原上两支皇帝亲军的对峙便已然再无可以转圜的余地了。
隔着这一篇空地,两名皇帝的目光第一次毫无阻碍的对在了一起。
赵匡胤在东侧完成了最后一次堵截之后,也是彻底无力追击了。
护圣军与河东军残部散在那道已经被尸体堆砌成人墙的战场之中,活着的人大多坐在地上,但是基本都已经无力再战了。
李从熙则是在更西面的坡地上靠着一面战旗坐着,浑身是血,身边能站着的人不过三位数。
二人都是望着南方那面正在移动的沈字大旗。
吴承昊的建雄军那面吴字大旗已然倒下,但好在并不是被契丹人砍倒的,而是扛旗之人倒下去后落在了泥地之中,后来就没有人再去扶它。
吴承昊本人被亲兵从尸体堆里刨出来的时候还能说话,他问的第一句话是“官家还在不在前面”,亲兵说在,他便没有再问了。
慕容延钊的耀州重骑在完成对耶律我烈部的碾压之后已经转向东侧,全军正在缓慢地推过那片被碾碎的阵地。
八千骑打到现在已然折了将近三成,剩下的五千余骑依然保持着阵型,但甲上已然是挂满了血泥,马匹的喘息声隔着半里地都能听到。
慕容延钊在方阵前方勒马停了一会儿,望着南面那面正在向前移动的黑旗,然后把长矟重新架好,催马继续向东推进。
现如今,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八千重骑开阵的那一刻起,这场仗就不再是慕容延钊能控制的了。
他所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把面前这道通道封死,让契丹人过不来,让那面旗过得去。
且说,巴公原上的鏖战打到了这个份上,早已不是什么兵法韬略能解释的了。
双方都已经力竭。
箭矢射尽,刀刃卷起,战马倒了便再也站不起来,士卒倒下去也再无人补上。
整个战场都是残破的人与马的尸首混在一起,再经过之后的几轮鏖战,地上的东西已经分不清是哪一方的了。
唯一的两支生力军,便是沈冽与耶律阮现如今身后的部队。
只不过差距也很明显。
一快一慢,一密一散,一队形整齐一乱如潮涌。
当双方撞击发生的那一刻,并未有任何出人意料的情况发生。
一方是契丹御帐亲军,一方是少说也经历了一场苦战的汉军步卒,双方战力本就不可同日而语。
契丹御帐亲军的楔形阵列撞入汉军散兵线之后,只用了寥寥数息的功夫便从中凿穿了过去。
汉军散兵被撞散了,不是被击败,是被撞散了。
几乎是在接战的第一瞬间便被碾压殆尽。
千余残兵本就没有阵型,被楔形阵列这么一撞,像一把石子被投进水面,向外圈四散开去。
有人被撞飞出去摔在泥地里,有人被战马擦过之后踉跄退开,有人举着枪试图迎击却被后续涌来的骑兵连人带枪撞倒。
契丹骑兵没有停,他们的目标是那面黑底红字的沈字大旗,楔形阵列的刃尖直直指向旗杆的方向。
但散有散的用处。
被撞散之后,汉军残兵并未溃逃。
被撞倒的人从地上爬起来,没有跑,而是转向侧面,去拽契丹骑兵的马腿,去捅战马的肚腹,去抱住骑兵的腰把人从马背上扯下来。
一个人倒下了,另一个补上去。
契丹骑兵的主力还在向前推进,但楔形阵列的两翼正在被不断剥落,后排的骑兵被从马上拽下来之后落在地上,随即被两侧涌上来的汉军残兵围住。
沈冽在旗杆下方,看着那道正在逼近的黑色通道,忽然催马向前走去。
他身后那支一直散在旗杆周围的亲兵也动了,大约两百余人,甲胄比那些残兵整齐得多,手里的兵器也还完好。
他们跟在沈冽身后,从旗杆的位置脱离出来,沿着一个略微偏右的方向朝契丹楔形阵列的侧前方推进。
不是迎头撞击楔形的刃尖,而是从刃尖的侧肋斜插进去。
契丹御帐亲军的主力还在向前推进,楔形阵列的刃尖正在接近沈字大旗的位置。
但侧翼的汉军残兵正在持续地剥落楔形阵列两翼的骑兵,每向前推进十步就有更多的契丹骑兵被从马上扯下来,阵列的宽度在肉眼可见地变窄。
而沈冽带着那两百余亲兵,正在从侧前方切向契丹阵列的腰肋位置。
耶律阮在马上注意到了那个方向的变化,但楔形阵列的惯性已经形成了,正面正在持续向前推进,不能停,停下来冲击力就散了。
于是他只能在马背上吼了一声什么,契丹语,前排的骑兵听到之后开始调整方向,试图把刃尖的指向往沈冽的方向偏转。
但阵列太深了。
前排转向的时候后排还在沿着原来的方向推进,楔形阵列在那一瞬间出现了一道扭曲。
前排的骑兵偏向了左边,后排的骑兵还在沿着原路向前,阵列从一条笔直的锋刃变成了一道弯曲的弧线,两侧的空隙陡然变大了。
沈冽抓住了这个空隙。
沈字大旗并未停下。
那面旗正在那道被契丹骑兵撕开的缺口的正后方,正在踩着那些被撞倒的汉军残兵的身体继续向前移动。
旗杆下面,沈冽带着亲兵正在穿过那片混乱,穿过那些正在被冲散的人潮,笔直地朝契丹阵列的纵深方向推进。
耶律阮在阵列中段也是看到了那面旗的动向。
那面旗没有因为前锋被碾碎而停滞,没有因为人潮在溃散而转向,那面旗正在朝他的帅旗方向突进,速度不快但方向始终不变。
那些被冲散的汉军残兵向两侧倒去、散开、被驱赶,但契丹阵列在穿过人潮之后减速了。
不是因为力竭,而是因为穿行的过程本身就消耗了冲锋的势能,击碎一支散乱的人潮所付出的减速比想象的更大。
楔形阵列在越过汉军前锋阵线大约八十步之后彻底停住了冲锋的惯性。
后续的骑兵被迫在减速中调整队形,有人勒马收缰,有人拨转马头,两千骑散而不乱,正在缓慢而有序地重新整队。
而就在这个间隙,那面黑底红字的沈字大旗正在穿过他们身后的溃散人潮。
沈冽没有去看两侧正在溃散的汉军残兵,没有去收拢,没有去指挥,没有做任何除了向前推进以外的事情。
他身后跟着的只有亲兵,杨廷、郑承宗紧随其侧,刘庆扛着那面残旗跟着跑,后面大约三百余人都是沈冽的亲兵和沿途死死咬住旗杆方向没有溃散的核心精锐。
他们从那片被契丹骑兵碾过的人潮中穿出来,踩着倒地的身体和丢弃的兵器,从契丹阵列的侧后方逼近。
契丹御帐亲军的反应也很快。
前排的骑兵在勒马收缰之后立即注意到了身后的动静。有千夫长拨转马头朝侧后方看去,看到了那面黑底红字的旗正在朝他们的纵深方向逼近,距离他们的后队不到百步。
“后面!”有人在用契丹话喊,“后面有汉人!”
正在整队的契丹骑兵被迫做出选择。
一部分继续面朝北方应对那些尚未完全溃散的汉军残兵,另一部分正在拨转马头试图调头回身拦截那面突进的沈字大旗。
但这个调头并不顺利。
那些汉军残兵,那些散落在战场上甲胄残破、阵型全无的人。
他们在契丹骑兵试图调头回身的那个瞬间,忽然从两侧涌了上来。
没有统一的号令,没有旗帜的指引,只是那些散落在战场上的人看到那面黑底红字的旗正在向前移动,于是他们也向前涌。
契丹骑兵的调头瞬间便被迟滞了。
前排已经拨转马头的骑兵被侧翼涌上来的汉军残兵缠住,被迫放慢速度甚至停下来应对。
后排还没有完成转向的骑兵被前排停下来的阵列堵住了去路,两千骑的队伍在调头过程中出现了短暂的拥堵。
而沈冽和他那三百余亲兵正在穿过这道正在拥堵的阵列。
他们从侧后方切入,穿行在契丹骑兵阵列的缝隙之间。
沈冽走在最前面,横刀在右手中向前指去,刘庆扛着那面沈字大旗紧跟在身后三步的位置,旗面在移动中展开,那个沈字从契丹骑兵的侧翼掠过。
契丹骑兵试图拦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