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公原上的厮杀声便如此突兀地停下来了。
契丹御帐亲军的人在皇帝战马栽倒时便看到了耶律阮落地不再动弹，然后更多人看到了。
契丹阵列中那片正在整队的人群出现了片刻的凝固，所有人都在同一瞬间被按住了呼吸。
随即，整个契丹军队的凝固便是割裂开了。
不是没有人考虑着去冲一下那位也是因为战马死去而摔落在地的汉人官家，但是很可惜，杨廷和郑承宗几乎是瞬间便做出了反应。
随着沈冽亲卫的围拢合聚，现如今的契丹人想要拿走他的性命，注定是不可能靠寥寥几百人便能完成的。
但此时此刻的战场上，就连契丹皇帝业已倒地再起不能，耶律我烈和耶律楚补这两人也不可能瞬息之间便赶回指挥大军掩杀沈冽。
已然是没有可以独挡一面的契丹将领在场了，难不成指望现如今在远方营帐中的契丹皇后来做主？
若是那位皇后乃是数十年后的萧绰也就罢了，可惜，现如今的契丹皇后是个汉人，甚至于在得到耶律阮宠信之前也不过是个石重贵的宫女。
是以，契丹中军的溃败已然是不可能挽回的了。
中军位置的人自然是最先动的。
耶律阮身边的那些御帐亲军离得最近，看得最清楚，毕竟那具横躺的尸身正在他们面前不到二十步的位置。
没有人下令，没有人喊撤，但中军位置残存的契丹骑兵几乎是在同一刻勒马转了向，前排的还在犹豫，后排的人已经冲了出去。
有人从马上栽下来摔在泥地里爬不起来，被后面的人踩过去，有人互相撞在一起马头碰马头，有人朝着东南方向跑了十几步又勒住马回头张望，然后又转过头继续跑。
没有阵型，没有队列，两千御帐亲军打到现在只剩不过一千出头，这千余骑在那一瞬间裂成了三股，一股朝东南，一股朝西南，一股在原地打转不知该往哪边走，然后也各自挑了一个方向散了。
然后是整片南面阵地上的小股骑兵，那些在远处观望的散骑看到了帅旗倒下的方向，虽然他们没有亲眼看到耶律阮落马，但旗倒了，中军散了，御帐亲军跑了，那些散骑干脆便也跟着跑。
但是，巴公原不是只有中军和这南面两块阵地。
辽皇麾下这支两支皮室军是在南面御帐亲军溃散的消息传来之后才开始动摇的。
东面，护圣军残部与河东军残部还在与一支契丹骑兵绞杀。
那支骑兵原本是耶律我烈分出来向中路回援的偏师，大约千余骑，打到现在还剩五六百骑。
他们不知道耶律阮落马了，他们只知道中军方向传来了一阵骚动，有人往南跑了，有人往北看了，帅旗那个方向的地平线上似乎少了些什么。
有人回头看了一眼，看到了中军正在向南移动的烟尘，又看到原来立着帅旗的位置旗杆已经不见了。
一个契丹千夫长在马上喊着什么，试图稳住阵型，但没有人听他的，前排的骑兵已经开始有人拨马向后撤了，后排的还在向前冲，两股力道在阵列中间挤成了一团，然后整个阵型在混乱中彻底散开了，有人调头往南跑，有人调头往东南跑，还有人茫然地站在原地。
这支部队原本已经被逼到了极限。
护圣军和河东军残部剩下的人不过千余人，阵线从三十步宽缩到了不到十步，前排的人已经用身体在顶了，每一波冲击都要倒下好几个。
当契丹骑兵开始从阵前退走的时候，赵匡胤还以为是对方在重新整队准备下一波冲锋。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骑兵正在朝后方的方向移动，看着他们互相碰撞、调头、加速然后朝着南面跑去，直到最后一个契丹骑兵也消失在了那片正在升腾的烟尘里，赵匡胤才慢慢蹲了下去。
有人直接躺倒在地上，有人靠着同伴的肩膀喘息，有人跪在地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发抖。
西面那片坡地上，李从熙的扶危军残部与吴承昊的建雄军残部也在与另一支契丹骑兵搏斗。
耶律楚补的骑兵在两次穿插失败后也已经散了阵型，靠着一股韧劲还在试图向西突围。
当南面中军溃散的消息传到他们这边的时候，形势已经在变了。
一开始只是有人听到了南面传来的声音不对劲，然后是中军方向的烟尘在朝南移动而不是朝北，然后是几个跑得快的骑兵从东南方冲过来用契丹话喊着什么。
那些正在与扶危军肉搏的契丹骑兵动作慢了下来，有人忽然收了刀，有人拨马朝南走，有人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南面，脸上露出了让人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表情。
那是有人看到自己的一切轰然倒塌时的表情。
然后他们也散了。
从边缘开始，从后排开始，从那些已经可以看到南面烟尘移动方向的人开始，就像是一堆被抽走了底层的柴垛，从下往上塌。
有人朝南跑，有人朝东跑，有人朝西突破扶危军的阵线。
李从熙站在那面扶危旗旁边，看着那些契丹骑兵散开、调头、溃退。
直到最后一个还能动的契丹骑兵消失在西面的坡地后面，他才慢慢坐了下来。
慕容延钊在东侧并没有参与追击。
他的耀州重骑在完成对耶律我烈部的碾压之后正在转向，他看到了中军正在溃散，看到了契丹人的帅旗正在倒下，看到了南面的烟尘正在朝东南和西南两个方向扩散。
他勒住了马，面甲推上去，露出一张被血和汗糊住的脸。
并没有下令追击，因为没有必要了。
契丹人的溃败已经开始，从中央向两侧、从中军向外围、从那些看到耶律阮落马的人到那些还没看到但听到了风声的人，就像是有一道从内向外裂开的缝隙正在整个巴公原南侧蔓延。
那些还在各自位置上与汉军搏斗的契丹骑兵正在逐片逐片地崩塌，东面的先退了，西面的也跟着撤了，然后是更远处的散骑开始跑，然后是最远处那些早已在观望的人直接掉头消失在了地平线后面。
耶律楚补是在乱军之中听到中军方向传来的那片骚动的。
他当时正从一具倒下的契丹马尸旁边爬起来，他所带领的那支皮室军在方才被耀州重骑碾过之后已经散了大半，残部正护着他试图向西侧那片低洼地转移。
西面的坡地上，那些扶危军的残兵还在零零散散地拦路，但每一次冲击都能推过去一小段，只要再冲几次，就能彻底摆脱那片纠缠，从西侧绕回中路。
可就在他刚刚翻身上马的时候，中军方向忽然传来了一阵不同寻常的声音，耶律楚补勒住马，侧耳听了片刻，转过头朝中军的方向望去。
可是太远了。
烟尘遮蔽了大半的视野，他只隐约看到那面御帐帅旗所在的位置，旗杆好像矮了一些。
耶律楚补眯着眼又看了几息。
然后帅旗倒下去了。
耶律楚补没有听到旗杆折断的声音，但他看到了那面旗落下去之后没有再升起来。
于是，耶律楚补在马背上僵住了，他麾下那些正在整队的骑兵也看到了，有人停了下来，有人低声用契丹话说着什么，有人只是看着那个方向发呆。
耶律楚补的右手还握着骨朵，虎口在方才的冲击中与慕容延钊一记对拼被震裂了，血顺着柄杆往下滴个不停。
他看着中军方向那面已经倒下的帅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所有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