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有人点头，有人皱眉。
点头的是几个关西出身的官员，皱眉的则是几位河北来的。
“耀州不过是官家早年驻防之地，以此为号，未免格局太小。”
说话的是给事中王溥，河北人，意思很明确。
“汉以关中起，唐以太原兴，皆以发迹之地为号，但那是关中和太原，一个是四塞之地，一个是北门锁钥。耀州.....区区一镇之地，以此为国号，天下人怎么看？”
张昭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转向另一个方向解释：“若不以地为号，便以德为号。前朝有以“周”为号者，取周德虽衰天命未改之意，有以“唐”为号者，取中兴唐室之志。新朝若取一德号，便不必拘泥于一地之名。
“大中”如何？“景德”如何？“
“那是年号，不是国号。”
李询忍不住反驳。
“国号以地为本，自汉以来未有例外。即便是“周”、“唐”，那也是从封地而来，只是封地古远，后人以为德号罢了。”
王溥此时又开口了：“若以地为号，为何不取“秦”？
官家平定关中、收拢三镇之地，秦地是根基所在。“秦”字气象雄浑，天下皆知。”
“秦？”有人冷笑了一声，“秦二世而亡，以此为国号，你是盼新朝也如此？”
屋里一时间便安静下来。
张昭眼看要冷场，便把目光投向了角落里坐着的冯道。
这位老人在自己进门时便坐在那里，一直没有出声，手里捏着一卷书，像是在看，又像是在听。
张昭清了清嗓子，朝那个方向叉手一礼：“太师，您见得多，这事儿您怎么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角落。
冯道把手中的书卷放下了，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在场众人的脸。
“老夫想问诸位一件事，新朝的“朝”字，从何而来？”
众人一愣，有人下意识答道：“朝者，朝廷也，朝堂也，百官朝见之所....”
“非也。”冯道摇了摇头，“老夫问的是字义。“朝”字从月从旦，日出月落之时，天地交泰之刻。
新朝的国号，不应当只是一块地皮的名字，那是县名、州名、镇名，不是朝代名。
朝代之名应当能立在纸面上，立在史册里，立在百年之后子孙读到时仍然觉得，这个字配得上这片天下。”
冯道见众人都是低头一番思索，便又补充说道：“耀州，出过什么？出过几个县令、几个刺史，不过如此。
但“耀”字本身呢？光明之至为耀，照耀、光耀、荣耀，哪一个不好？
官家在河北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时候，有谁看得见他？他在香积寺以一敌三的时候，有谁觉得他能赢？
他在巴公原上扛着那面旗穿过契丹骑兵的时候，有谁觉得那面旗能过去？
可他都过来了。
有些人发光早，有些人发光晚，官家是后者，是那种在最暗的地方慢慢烧起来，最后烧穿整片天的人。“耀”字配他，配这天下，老夫觉得合适。”
有人开始点头，有人若有所思，王溥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又闭上了，低头看着面前的案面不再说话。
李询则是接过了话头：““耀”字在五行中属火，火德尚赤。官家起兵以赤帜为号，巴公原上那面旗也是黑底红字，恰与火德相合。”
“火德生土，土德尚黄。”另一位官员接口道，“以火德立朝，以后便是土德承继，生生不息，倒也合乎五德终始之说。”
张昭在纸上记了几笔，又抬起头看了看众人，最后把目光落在冯道身上：“太师，那便以“耀”字拟议，呈报官家定夺？”
冯道说：“等官家看了再说罢。”
言罢，这位太师似是乏了，直接站起来理了理衣袍便走出了屋子，留下众人各自收拾案上的东西准备散场。
次日，张昭便以礼部名义拟了一道条陈，把各方意见汇总成文，呈送沈冽中军帐中。
条陈中列举了各方所提国号。
秦、晋、宋、周、耀皆有，每条之后附了论证，长短不一，措辞各异。
末尾附了一行小字：“臣等窃以为，“耀”字最合官家发迹之地与功业气象，谨此呈报，恭候圣裁。”
当夜，沈冽把每一页都看完了，没有标记，没有批注，只是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两个字：“用耀。”
落笔干脆，笔画不乱，像是早就已经想好了，只是在等别人把话递到面前。
次日，条陈退回礼部，末尾那两个字让张昭拿着看了很久。
“该准备告天文书了，国号定了，写大耀二字。”
同僚问：“那玉玺？”
张昭说：“玉玺在官家那里，到时候自然要用。”他倒是没有再多解释。
那方玉玺的事，他隐约知道一些，但不知道全貌，只知道从某个时刻起，这便不再是礼部该操心的事了。
纷杂诸事，自有他人去为这位沈官家操心，可偏偏有两件事是不能由他人代劳的。
第一件事，便是沈冽的左肋从巴公原回来之后就没有好利索过。
骨朵那一下砸得不轻，肋骨裂了三根，回师路上他一直没有拆过绷带，到了汴京，太医院说这是内伤，骨头虽然已经在长了，但筋膜的损伤需要时间，最少要静养两个月才能不痛，若是想要完全恢复如初，怕是得半年。
沈冽听了之后只是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静养这个词对他来说没有意义，回师的路上在行军，到了汴梁之后每日都在处理军务和朝务，堆积如山的牓子和文书从各地涌来，每日在案前坐到深夜。
杨廷有一次忍不住劝他歇一歇，说太医说了这伤不能久坐。
沈冽只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你去替我批这些牓子？”
杨廷就不说话了。
而另一件，自然是这位沈官家的终身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