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城中的登基大典,是从一群礼部官员的争执开始的。
礼部的那间值房里,三个白发苍苍的官员围着一张铺满典籍的长案,各自翻着手中的册页,谁也不看谁,但嘴里的争论已经持续了小半个时辰。
争论的问题自然是冕服上十二章纹的排列顺序。
一个说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宗彝、藻、火、粉米、黼、黻,按《周礼》旧制排列;另一个说应该按《大唐开元礼》的次序排列,第三个说既然是要新朝,不如把日、月、星三章放在最显眼的位置,以示“新朝新天”。
直到一声推门声打断了几人的争论。
礼部侍郎刘温叟站在门口,看着这三个老吏,眉头微皱:“你们争了半个时辰,冕服还没开始裁?”
三个礼部官员自然是同时闭嘴。
刘温叟走进来,在案前站定,扫了一眼摊开的典籍,缓缓道:“十二章纹,按《周礼》旧制排列。新朝虽新,礼不可废。去做吧。”
言罢,三人方才领命去了,不过刘温叟站在案前没有走,随手翻看了一下案上的典籍。
毕竟,冕服的裁制是整个大典筹备中最麻烦的一件事。
冕服不同于寻常官服,上面每一道纹样、每一根线都有讲究。
十二章纹每一章都要用不同颜色的线织在玄色底料上,日月的纹样要用金线,星辰要用银线,龙要用五色线交织,每一处都不能出错。
而除了冕服之外,大典还需要准备的东西还有很多。
早在大军回师汴梁之前,朝中那些懂事的官员便已经开始翻查典籍。
王朴从河北赶回来之后主持了此事。
这位被郭威举荐给沈冽的幕僚在抵达汴梁的当日便去了礼部,把那些官员叫到了一处,问的第一句话是:“前朝旧例,可有堪用的?”
众多官员面面相觑,唯有其中一位姓张的主事站出来答话:“回王学士,旧例是有的。后唐明宗、后晋高祖、后汉高祖,登极仪注俱在。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三朝天子登极之时,天下未有前朝旧主。后唐明宗即位时,前朝天子李存勖已死于兵乱,没有人坐在御座上等着让位。
后晋高祖石敬瑭即位时,后唐末帝李从珂已经在洛阳自焚了。
后汉高祖刘知远即位时,后晋出帝石重贵已被契丹人掳走北上了。
三朝天子,都是在前朝天子已经不在位的情况下登极的,所以他们的仪注里都没有“受禅”这一项。”
张主事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看了一眼王朴的脸色,然后斟酌着措辞继续说道。
“而如今这位官家登极,与三朝皆不相同。前朝天子尚在,未曾禅让,未曾退位,未曾下诏,官家这皇位....”
说到这里,张主事也是尴尬的停住了,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说这件事。
王朴则并未在意,而是直接替他说完了:“官家这皇位,是用刀从契丹人手里砍回来的。不是谁让的,不是谁禅的,是在巴公原上打赢了契丹皇帝换来的。依前朝旧例确实不妥,那便依本朝新例。”
张主事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王朴又翻了几页案上的典籍,头也不抬地补了一句:“各朝先例是给你们参考的,不是给你们照搬的。
照着做能做的就照着做,照着做不了的就想办法改。改不了的,就自己拟。”
接下来的日子,汴梁城中开始忙碌起来。
宫城内外各处殿宇被重新清扫了一遍,工部的人带着工匠在宫城正门前搭设登极用的高台,台面以黄土夯实,上铺红毡,四周围栏裹以锦缎。
高台正中央设御座一张,靠背镶金,两侧各立一面新制的龙旗。
高台前方的空地上则是铺设甬道,甬道两侧则是按照沈冽的意思插满了旌旗,旗色与旗号按各军序列排列。
汉昌、凤翔、河中、建雄、天雄、扶危、护圣、耀州。
每一面旗都代表着巴公原上站着的人。
负责仪注的王朴每日都在礼部待到深夜,旁边堆着数十卷前朝的典籍。
后唐明宗李嗣源的登极仪注、后晋高祖石敬瑭的登极仪注、后汉高祖刘知远的登极仪注,一本一本地翻,一行一行地对,把各朝的礼仪流程拆散了再拼起来,去掉那些已经不适用旧主禅让的部分,重新拟定一套新的流程。
拟了一稿接一稿,每一稿都觉得有哪里不对。
倒不是格式上的不对,是根本上的不对。
这套流程从头到尾都在照着前朝的模子刻,而前朝的模子刻的是禅让、是继统、是承接天命,可沈冽这天命不是从谁手里接过来的,是在巴公原上打出来的。
拟了一稿接一稿,王朴也未曾拟出一个满意的章程。
王朴实在没办法了,专门去求见了刚刚回京的郭威。
郭威那时正从北面回来不久,身上还带着一路风尘,在府中歇了两日便被王朴堵在了书房里。
郭威看完了王朴拟的那几稿仪注,翻了一遍便合上了,说了一句:“你的仪注写得都对,但都对的东西不一定合用。”
王朴问那该怎么办,郭威沉吟片刻,把郭荣也叫了来,三人在书房里坐了整整两个时辰,茶水换了三遍,最终议出了一个法子。
倒是与后唐、后晋、后汉任何一朝的仪注都不一样,上面写的是。
“官家以武功定天下,登极之礼,当以军仪为先。”
这牓子递到沈冽案前的时候,沈冽看了一遍,倒是没有改,也没有批,只说了两个字。
“可行。”
不过,有一件事一直悬着没有定下来。
国号。
那日午后,礼部郎中张昭在议完冕服形制之后,忽然放下手中的卷宗,环顾了一圈在场众人,开口说了一句:“冕服可以慢慢做,仪注可以慢慢翻,但有一件事不能再拖了...新朝国号定什么?”
屋内安静了一瞬。
有人低头喝茶,有人把目光移向窗外。
张昭见无人应答,又补了一句:“诸位,总不能让官家登基的时候连国号都没有,告天文书上写“沈氏代汉”四个字吧?那成什么体统?”
屋里响起几声低低的笑。
有人开口了,是度支员外郎李询。
“先帝...前朝先帝自河东起兵,国号为汉,以地为号。如今新朝从何处起,便以此为号,也是常理。官家发迹于耀州,不若便以“耀”为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