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中是一大盆羊骨汤,热气蒸腾而上,将桌对面人的面容熏得有些模糊。
郭威端起酒盏,环视四周。
“今日没有外客,不谈朝政,不论军机。”
郭威将盏中酒水一饮而尽,“晏昭入门,咱们郭家又添一男丁。满饮此杯。”
众人举杯。
青哥放下酒盏,迫不及待地凑到沈冽身边。
“二哥!”
郭荣是养子居长,沈冽这义子排第二,郭侗这声二哥喊得倒是顺理成章。
且郭侗此前因父亲夸赞沈冽,便对沈冽多有亲近,如今真成了自家兄弟,更是自来熟。
“我听说你那匹战马叫墨嚣,能日行千里?明日我能去军营里骑一骑吗?”
沈冽看着眼前这少年,倒了杯茶推过去。
“日行千里是骗人的。”沈冽答得认真,“墨嚣脾气烈,生人靠近会咬。你想骑马,我让人去挑一匹温顺的给你送来。”
青哥儿听了,面上未免有些失望,却还是重重点头。
意哥儿年纪小,却不怕生,大着胆子用筷子戳起一块蒸鱼,站起身将鱼肉放进沈冽碗里。
“二哥,吃鱼。”
张氏在一旁看着,笑着说道:“意哥儿,好好吃饭。”
“多谢意哥儿。”沈冽也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软烂的羊肉放在意哥儿碗里。
郭荣端起酒壶,起身绕过半桌,给郭威斟满,又走到沈冽身侧,替他满上。
“晏昭,我听杨廷说,你将那现钱全部分发下去了,一文未留?”
沈冽端起酒盏喝了一口。
“军中弟兄拿命换来的功劳,不能亏了他们。”沈冽咽下烈酒。
“倒是剩了些钱,我让杨廷去买了些羊,宰杀了分给弟兄们。”
郭威在一旁听着,伸手撕下一块羊腿肉放进嘴里。
“你这带兵的路子,倒与史弘肇有几分相似。只认钱粮和刀子。”郭威咀嚼着羊肉。
“不过,耀州不比大梁。你去了那里,光靠发钱拢不住全部人心。还得施恩威,立规矩。”
沈冽虚心听训。
张氏见几个男人又开始三句话不离军务,当即用筷子敲了敲碗沿。
“刚说了今日不谈朝政,老爷怎么又训起话来了?”张氏盛了一碗羊骨汤,亲手放在沈冽面前。
“晏昭,趁热喝。这汤里加了胡椒与党参,最能驱寒。
你常年在外风餐露宿,胃肠定然受损。这几日便住在府里,我每日让后厨给你熬一盅药膳。”
沈冽双手接过汤碗,肉汤滚烫,热气扑在脸上。
自中渡桥苏醒至今,两年来吃的是带沙的军粮,喝的是生冷的河水。
这由家人所盛的热汤,竟让他生出几分恍如隔世的错觉。
一顿饭吃得喧闹热络。
众人不讲究食不言的死规矩,郭威说到兴起处,甚至会拿筷子敲击碗沿打着节拍。
青哥儿与意哥儿为了最后一块鹿脯在桌子底下踢腿较劲,被张氏轻声呵斥,两人这才老实收回手。
郭乐安坐在一旁,小口喝着汤,偶尔抬眼看看这位新来的义兄。
刘氏怀里的郭宜哥吃完了羊肉,小手在半空乱抓。
孩童爱玩本是天性,他瞧见沈冽腰带上挂着的一枚吞兽带扣。
小童不懂生疏,挣脱刘氏的怀抱,跌跌撞撞走到沈冽腿边,伸出小手去抠那枚带扣。
刘氏惊呼一声,急忙起身去抱儿子。
沈冽动作比她快,他放下酒盏,双手穿过宜哥的腋下,将这软绵绵的一小团肉抱了起来,直接放在自己腿上。
这是沈冽两辈子加起来,头一回抱这么小的孩子。
他浑身肌肉紧绷,双臂僵硬,两只手甚至不敢用力,生怕把这孩子捏坏了。
宜哥儿丝毫不怯场,坐在沈冽腿上,伸手去抓沈冽的衣领,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郭荣在一旁看得直笑,举起酒盏碰了碰桌面。
“晏昭,带兵打仗你是一把好手,抱孩子可是生疏得很。手放松些,掉不下去。”
沈冽依言松了些力气,宜哥两只手抓着沈冽衣襟,凑近了,突然张嘴在沈冽脸上啃了一口。
满桌人顿时笑作一团。
郭威仰头大笑,指着沈冽脸上的水渍。
“这小子识货!知道他二叔是个英雄,沾沾英雄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