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城内,秋风渐肃。
自邺城班师后,城内各处衙署连轴转了半月之久,方才将这场战争的抚恤与封赏理出了个头绪。
而沈冽这阵子,也算是忙得脚不沾地。
虽说他被刘承训以留京修整为名按在了大梁,剥夺了即刻赴任耀州的机会。
但郭威认他做义子的事情,早已如风般传遍了大梁官场。
朝堂的交际,本来就讲究个名正言顺。
既然立了这等山头,那拜码头的过场便是省不下来的。
第一站,自然是归德军节度使,侍卫亲军马步军都指挥使史弘肇的府邸。
史弘肇是沈冽的恩主,若不是他,沈冽怕是还在扶危军中做纠察军纪的都虞候呢。
史弘肇见了沈冽便是笑骂道:“起来说话。那些军械你小子拉得倒快。老夫还没睡醒,武库署令就来报账。”
沈冽直起身答:“史公赏赐,末将不敢迁延。”
“少跟老夫咬文嚼字。”史弘肇将案上几本文书推开,“郭雀儿肚子里有墨水,比老夫这等粗人能算计。
大殿下有意抬举你,你留在大梁,切记少掺和文官的腌臜事。若有人拿你杀杜重威作法,你来找老夫,老夫替你剁了他。”
沈冽叉手道谢,他深知史弘肇这话不假。
毕竟这位史公是出了名的轻视文臣,也是出了名的护短至极。
拜过旧主,接下来便是跟着郭威走动。
两日内,枢密使杨邠、三司使王章的府邸,他们挨个走了一遭。
杨邠掌管军政机要,为人严谨。
见沈冽时,只问了镇州与洺州几场战事的排兵布阵,言语间颇多审视。
而三司使王章的府邸则热闹许多。
王章管着天下钱粮,最是精打细算。
郭威带着沈冽进门时,王章正对着几个户部的主事发火。
见到郭威来访,王章的面色才缓和下来。
“老夫正愁去哪里给你们武夫筹措赏钱!”王章将账本一摔,“郭文仲,你这义子是个吞金兽啊!
耀州不过一个打着防御州的名头的刺史州,竟要养五百重骑?账面上可没这笔进项。”
郭威笑着打圆场:“王公息怒。晏昭去耀州,那是给朝廷守大门。再穷不能穷了边军,先从别的地方挤一挤,对付过这个冬再说。”
王章指着沈冽笑骂几句,最后还是让主事拨了一笔款子,划到耀州军的名下。
这一圈走下来,沈冽算是真正的在大汉朝堂的核心圈子里混了个脸熟。
至于皇城之中,那位刘官家这几日忙得焦头烂额,赵匡赞侯益二人于孟蜀的暗中勾连,以及南平和南唐的边界交涉,惹得这位官家连去后宫的功夫都没有。
郭威便也未带沈冽去触霉头,只说等过阵子风声淡了,再进宫谢恩。
外朝走动完毕,便该论及内宅的人情。
这一日,郭府内宅设了家宴,专为沈冽这个新认的义子认认亲眷。
自唐以来,起居之制渐变,达官显贵之家多不再拘泥于席地而坐,一人一案的分餐旧俗,而是渐渐使用会食制。
正堂内不设独案,而是拼起了一张宽大木桌。
“去催催后厨,那道胡椒羊肉羊骨汤多熬一刻钟,晏昭从外回来,要喝些热汤发发汗。”张氏一边看着仆妇摆放杯箸,一边出声吩咐。
沈冽今日换了身圆领袍,掀帘入内。
“母亲。”沈冽上前,规规矩矩行了家礼。
张氏走上前,拉着沈冽坐下仔细端详。
“瘦了些,这两日跟着你父亲四处跑,也未能好好歇息。”张氏为沈冽卸下大氅。
“今日是家宴,没有外人,你莫要拘谨。”
正说话间,廊下传来一阵喧闹。
郭威走入堂内,身后跟着郭荣,两人皆褪了官服。
郭荣身侧走着一名温婉妇人,正是其妻刘氏。
刘氏怀中抱着一个两三岁的男童,孩童生得虎头虎脑,一双眼睛滴溜溜转,正是郭荣之子郭宜哥。
再往后,两名半大少年推搡着挤进门槛。
年长些的郭威次子郭侗,也就是青哥儿,年幼些的不过七八岁,紧紧拽着青哥的袖子,探头探脑,乃是幼子郭信,小字意哥儿。
最后跟着进来的,是郭威未出阁的女儿,郭乐安,之前沈冽第一次来郭府时便见过,不过此时她还是忍不住多打量了这位义兄两眼。
一家人齐齐聚在堂内,顿时显得有些拥挤。
沈冽起身向郭威见礼,随后又与郭荣、刘氏见礼,刘氏柔和一笑,微微欠身还礼。
“行了,都坐下。”郭威挥挥手,率先在主位落座。
众人依序围桌而坐,桌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吃食。
热气腾腾的羊肉,蒸鱼,浇汁胡饼摆了满桌,羹汤滚沸,肉香四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