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娅脸上轻松的笑容瞬间消失,恢复了平日那种疏离而精明的科长神态,望向房门方向,清冷地道:
“进。”
推门进来的是张三金的心腹,现任财务室主管,绰号顺子。
他穿着一身不太合体的黑色西装,脸上带着惯有的、略显油滑的笑容。
“哟,顺子主管。”
刀娅眉梢微挑,语气听不出喜怒:
“怎么着,专挑我快下班的时间来查岗?”
“哎哟我的小姑奶奶诶,您这话可折煞我了!”
顺子连忙摆手,笑嘻嘻地凑近两步:
“我哪敢查您的岗啊!是这么回事,今天不是发薪的日子嘛,各个科室的款子都拨下去了,但是......”
他搓了搓手,露出为难的神色。
“但是什么?”
刀娅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
顺子干咳两声,压低声音:
“但是吧......电讯科这个月核下来的工资总额,咳咳,实在是有点不够分啊。”
“账目对不上,下面弟兄们怕是有意见。”
刀娅闻言,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我知道。”
“电讯科上个月考勤记录一塌糊涂,迟到早退现象严重,业务考核达标率不足六成。”
“按照规章,所有人的各类奖金、补贴一律取消,基础工资按比例扣罚。”
“我批复给你们财务室的经费数额,正是严格按此计算得出的,分毫不差,有什么问题吗?”
顺子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两下。
他下意识想扭头看看门牌。
这里确实是电讯科科长办公室没错啊!
眼前这位正是电讯科的一把手。
可她这一手铁面无私的考核,简直是把刀砍在了自己科室的大动脉上,而且这执刀人就是她自己!
顺子只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
“怎么?我说的不够清楚?”
刀娅见他发愣,语气微沉。
“清楚!清楚!非常清楚!”
顺子回过神来,连连点头,但脸上困惑更甚:
“所以......刀科长,您的意思是,电讯科除了您之外,其他人这个月的工资,平均下来就只有每人六块大洋?”
这数额在当下的物价里,着实寒酸得可怜。
刀娅轻轻皱起了眉头,脸上浮现出明显的不悦:
“怎么叫只有六块大洋?”
“我,作为科长,本月工资是一百八十块大洋。”
“剩下的经费,你均匀分给科里其他人便是,有什么疑问吗?”
顺子暗暗吸了口凉气,这下他彻底明白了。
电讯科里不知是谁不开眼,得罪了这位姑奶奶,她这是明着给自己科室的人一个下马威呢。
按这算法,如果科长工资按高标准算,那剩下的人分到的,恐怕连半块大洋都勉强。
这简直......
“明白!明白了!”
顺子不敢再多言,连忙点头哈腰:
“既然如此,那卑职就不打扰您下班了,您的工资,我明天一早就派人给您送过来。”
“嗯。”
刀娅淡淡应了一声,不再看他,径直拎起早已准备好的小巧手包,步履轻盈地绕过还站在原地的顺子,率先走出了办公室。
半小时后,财务室门口。
其他科室的人员早已喜气洋洋地领了薪水散去,轮到电讯科时,副科长刘啸第一个走了进去。
刘啸是魔都本地人,家境普通,若非得了丁墨群的提拔,如今恐怕还在拉黄包车。
因此,每月领薪水的日子,总是他最为期待和开心的时刻。
“刘主管,您好啊。”
顺子坐在办公桌后,看见刘啸,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从桌上一摞法币里,慢条斯理地数出五百元,递了过去。
刘啸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瞪大了眼睛。
五百块法币?
现在可是民国三十年(1941年),不是法币购买力坚挺的民国二十四年!
眼下物价飞涨,一千块法币的购买力才大约相当于一块银元。
这点钱,够干什么?
“顺......顺子主管,您这是不是搞错了?”
刘啸的声音有些发干,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顺子将手里快要燃尽的烟头按进烟灰缸,用力碾了碾,抬起眼皮看着刘啸,皮笑肉不笑地说:
“没错,刘副科长,就是这个数。”
刘啸的脸一下子涨红了,血往上涌:
“刘二蛋!你他妈耍我是不是?!”
他脾气本就一般,此刻更是觉得受到了羞辱。
“哎哟我艹!”
顺子嚯地站了起来,撸起袖子,瞪圆了眼睛:
“叫你一声刘副科长是给面子!白纸黑字,规章制度,就五百块法币!爱要不要!”
顺子指着墙上刚刚被他贴上去的考勤和考核通报,声音也提高了八度:
“不服?刀科长亲自定的!”
“你们电讯科上个月迟到早退一堆,考核一塌糊涂,所有福利补贴全扣光,工资按章扣罚!”
“就剩这些!你要是不要,赶紧滚蛋,别挡着后面弟兄领钱!”
作为张三金的铁杆心腹,顺子可一点都不怵刘啸这个副科长。
要是以前刘啸还是正科长,他或许还给几分薄面。
现在?一个副职也敢跟自己叫板?
真当他刘二蛋是泥捏的!
刘啸气得浑身发抖,脖子上青筋暴起,拳头捏得咯咯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