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头,一大家子人围坐著,唯独六斤和铁蛋两个小家伙,还埋着头吭哧吭哧地扒着饭,其余几个大人,连陈海在内,目光都死死锁在陈凡的房门口方向,半点不敢挪开。
“老陈,怎么半点动静都没有啊?”李秀云手里攥着个窝头,指尖都泛了白,半天没敢下口,眼神黏在门外,浑身的劲儿都绷着,只要听见一星半点儿大动静,立马就能冲出去。
陈海听见妻子的话,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费解:“我也摸不准,以往小凡那性子,向来是说动手就动手,半点不拖沓,上次陈山犯浑,不就被他打得皮青脸肿躺了好几天,浑身没一块好肉,今儿个怎么反倒反常了?”陈海实在想不通,陈凡素来是能动手绝不废话的性子,今日这般安静,反倒更让人心里发慌。
李秀云皱紧了眉头,目光不自觉飘向沈晚秋,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儿媳脸上的担忧,丝毫不比自己轻半分。沈晚秋瞧出了婆婆的纠结,主动开口劝道:“爸妈,说不定他俩兄弟就是好好唠唠,没别的事,咱们先吃饭,一会儿还得去医院看大姐和孩子,事儿怎么样,等晚上回来就清楚了。”
话音刚落,老两口对视一眼,都重重地叹了口气,眼底的愁绪散不开,说不清是在忧心脾气急躁的陈凡,还是在牵挂不懂事的陈山。
直到一行人出门,陈凡的屋里依旧静得可怕,几人走得磨磨蹭蹭,每走一步都忍不住回头望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心里的不安像潮水似的涌上来。
屋里,陈凡抽完半包烟,烟蒂扔了一地,他站起身,从柜子里又摸出一包,拆开烟盒,指尖一抖,一根烟落了出来,刚拿起火柴要划燃,陈山终于憋不住了,声音发紧,带着几分颤抖:“大哥,要打要骂,你痛痛快快给个准话,别这么折磨我,我扛不住。”
陈凡划火柴的动作猛地顿住,抬眼看向陈山,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最终只化作一声深深的叹息:“打、骂,有用吗?”
这话像一块重石,狠狠砸在陈山心上,他瞬间哑口无言,头埋得更低了。
陈凡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又藏着几分恨铁不成钢:“小时候你调皮捣蛋,做大哥的,只要你不过分,从来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真跟你计较。
大哥不跟你说那些‘打你是为你好’的废话,我就问你,你自己到底怎么想的?好好的日子不过,怎么就染上了耍钱的毛病?还越赌越大,这事传出去,咱们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家里人谁都不敢相信,你能做出这种糊涂事。
昨天晚上,就因为你的事,我和你大嫂吵得不可开交,你大嫂说得对,你都二十出头了,是个能担事的成年人了,我再动手打你,确实不合适。你要是有话,有悔意,就自己说出来。”
陈山听完大哥的话,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原本紧紧攥着衣角的手,慢慢松开,掌心全是冷汗,黏糊糊地贴在裤腿上。他几次想抬起头,看着大哥说句忏悔的话,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似的,怎么也发不出声音,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陈凡看着弟弟抖得不成样子的身子,眼底的失望几乎要溢出来。耍钱这事儿,他有一万种办法制止,可陈山这副敢做不敢当、缩头缩尾的模样,才最让他心寒——一个连自己做错的事都不敢直面的人,这辈子都站不起来,也成不了气候。想到这里,陈凡又叹了口气,站起身,语气低沉又冰冷:“你要是没什么想对我说的,就走吧,别站在这里碍眼,看着心烦。”
说完,他自顾自拉开房门,一屋子的烟雾瞬间涌了出去,在门口散开。陈凡面无表情地走到厨房,端起沈晚秋提前给他留的晚餐,饭盒还带着几分余温,可他半点心思都没有,没想着端回房间,就着灶台,几口匆匆扒拉完,连味道都没尝出来。
屋里的陈山,看着大哥落寞又决绝的背影,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叫住他,可手伸到一半,又无力地垂了下去,只能傻傻地站在原地,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一直等到陈凡吃完饭、洗好碗,重新回到屋里,看见他还站在那里,也只是淡淡扫了一眼,一边伸手拿起墙上挂着的旧军大衣——那大衣边角磨得发白,袖口还打着一块整齐的补丁,是当年他从部队转业时留下的念想,承载着他最难忘的岁月,一边语气平淡地说道:“你要是愿意站,就站着,我去医院看看大姐和孩子,你要走,记得把门带上。”
说完,陈凡披上军大衣,转身就往外走,没有一丝留恋。
陈山再也扛不住心里的愧疚和压力,“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磕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看着大哥的背影,嗷嗷大哭起来,嘴里反复念叨着“大哥、大哥”,声音里满是悔恨,却连一句完整的道歉都说不出来。
陈凡的脚步顿了一瞬,指尖微微蜷缩,指节泛白,眼底闪过一丝动容,可终究还是狠下心,抬起脚,继续往前走。
冬日的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似的割人,可他却毫无知觉,只觉得心口冰凉一片,比这寒冬腊月的天气,还要冷上几分。
陈凡慢慢走到医院大门口,脚步又一次停住,双脚像灌了铅似的,挪不动半分。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进去,进去之后,面对父母担忧又急切的目光,他该怎么开口。
在医院门口辗转徘徊了许久,陈凡终于咬了咬牙,下定决心要进去,刚要跨进大门,就被身后一声熟悉的呼喊叫住了。
“大哥!”陈阳看着陈凡的背影,语气里满是兴奋,脚步匆匆地跑了过来,脸上还带着未褪去的笑意。陈凡转过头,看见二弟,脸上的愁容消散了些许,语气也柔和了几分,问道:“你怎么来医院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陈阳原本满脸笑意,可看清大哥眼底的疲惫和化不开的愁绪时,瞬间收起了笑容,快步上前,压低声音解释道:“没有没有,是爸妈通知我,大姐生了,让我过来看看。我刚下班,没敢耽搁,就赶紧赶过来了。”
陈凡闻言一愣,随即反应了过来——爸妈这是怕他气坏了身子,特意让陈阳来劝劝他,缓和一下他的情绪。他忍不住又气又笑,抬手拍了拍陈阳的肩膀,语气缓和了些:“那咱们一起进去,正好,我也去看看大姐和孩子,沾沾喜气。”
陈阳却一把拉住他的手,神色凝重,眼神里满是担忧:“大哥,你别装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你脸色这么差,眼底全是愁绪,肯定不对劲。”
陈凡愣了一下,看着眼前的二弟——陈阳从小就聪明机灵,心思通透,不像陈山那样顽劣不懂事,为人也拎得清,这事根本瞒不住他。于是,他轻轻叹了口气,不再隐瞒,把陈山耍钱、越赌越大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语气里满是无奈和失望。
陈阳听完,双手瞬间攥紧了拳头,指节都泛了白,语气急切又愤怒:“那大哥,你打算怎么处理?这小子也太糊涂了,怎么能沾染上耍钱的毛病!”
陈凡的眼神暗了下去,刚才那一丝因大姐生子的喜色,彻底被愁绪取代,他无奈地说道:“还能怎么处理?都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血脉相连,我难道还真能打死他?如果回去之后,他还是不肯认错,不肯说实话,不肯悔改,那就让他搬出去吧,以后他的死活,我不会再管,也管不动了。”
听到这话,陈阳的眼睛瞬间红了。他比谁都清楚,大哥看着严厉,实则最疼他们这些弟弟妹妹,从小到大,不管他们犯了什么错,大哥都会护着他们。能说出让陈山搬出去、不管他死活的话,大哥心里得有多疼、多失望,才能狠下心来。看着大哥空洞无神的眼睛,陈阳心里一阵发酸,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劝道:“大哥,咱们先去看大姐和外甥,烦心事,等回去再说,有我在,咱们一起想办法,总会解决的。”
“好。”陈凡点了点头,压下心底的愁绪,转身带着陈阳走进医院。陈阳先去护士长那里问清了病房号,随后两人一起上了三楼的产妇病房。站在门口,两人都下意识地揉了揉脸,努力掩饰住脸上的愁绪,互相对视一眼,确认彼此神色还算平静,才轻轻推开了房门。
屋里正热闹着,欢声笑语不断,众人看到他们进来,躺在病床上的陈香立刻笑了起来,语气里满是欢喜:“小凡,小阳,你们可来了!快坐,吃过饭没有?”
“吃过了,大姐,你怎么样?累不累?”陈阳抢先一步上前,紧紧握住陈香的手,语气关切——他怕大姐看出大哥的不对劲,徒增担忧。那个年代,产妇大多是顺产,医疗条件有限,顺产之后身子格外虚弱,半点不能受刺激,不然会落下病根。
“好得很,一点都不累,看到你们来,我更精神了。”陈香拉着弟弟的手,脸上满是笑意,又转头看向陈阳,眼神里满是骄傲和担忧:“老三,听说你在国防部见习,怎么样?单位的同事好相处吗?有没有人欺负你?”那个年代,能进国防部见习,是天大的荣耀,陈香一直替这个弟弟骄傲,可也难免担心他在单位受委屈、被欺负。
陈阳反握住大姐的手,坐在病床边的凳子上,笑着说道:“大姐,你放心,同事们都很照顾我,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脾气,向来不爱惹事,也懂得分寸,怎么会和人起冲突。”他没敢说,见习的日子并不轻松,像他们这些新人,要跟着老兵一点点学习,熬上好几个月,才能慢慢独立处理事务,可他不想让大姐担心,只想让她安心养身体。
陈香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更浓了,随后目光转向陈凡,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老二,老四不是回来了吗?怎么没跟你们一起过来?这可不像他的性子?”
这话一出,病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刚才的欢声笑语荡然无存,空气都变得有些凝重。陈凡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语气尽量柔和:“大姐,老四有点急事,走不开,晚点就过来,你现在刚生完孩子,别多想,安心养身体,别累着。”
陈香看了看陈凡的脸色,又扫了一眼屋里其他人躲闪的目光,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你们就瞒着我吧,什么都不跟我说。小山是我一手带大的,他是什么性子,我最清楚,就算天塌下来,他也不会在我生孩子的时候,不来看看我,这里面肯定有事儿。”
“姐,小山真的有事,运输队临时有紧急任务,把他喊回去了,等他忙完,立马就让他来看你,绝不耽误。对了,孩子呢?”陈凡连忙上前,转移话题,语气急切——他知道大姐心思细,观察力强,可现在大姐刚生产完,情绪绝对不能波动,不然对身体伤害太大,他只能尽量瞒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