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回来了。”陈凡笑着应了一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打趣道，“这才多久没见，你又长高了不少，瞧这模样，快赶上你爸了。”
沈晚河挠了挠头，憨厚地笑了起来，脸颊微微发红，有些不好意思。沈保国在一旁插了句嘴，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这年纪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一天一个样，用不了多久，肯定得比我高。”
陈凡笑了笑，十六七岁的半大孩子，尤其是发育晚的，确实长得快。等沈晚河把水倒进缸里，用袖子擦了擦手上的水珠走出来，陈凡才开口说道：“晚河，过来，姐夫问你点事。”
沈晚河连忙走到他身边，疑惑地看着陈凡和父亲，笑着问道：“姐夫，咋了？有啥事您说，我都听您的。”
“你爸跟我说，打算让你接妈的工位，去供销社上班。”陈凡语气平和，眼神认真地问道，“你自己怎么想的？愿意去吗？”
这会儿是1960年，还没有“八大员”的说法，供销社的售货员大多是女同志，沈晚河一个半大的小伙子，去那里上班，确实有些少见。
“啊？”沈晚河惊呼一声，满脸诧异，下意识转头看向父亲，眼里满是不敢置信。沈保国对着他轻轻点了点头，这事之前家里人没跟他提过，突如其来的消息，让他一时手足无措，脸上露出窘迫的神情，半天说不出话来。
陈凡见状，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温和又耐心：“别慌，怎么想就怎么说，不用有顾虑。要是不愿意去，姐夫再想办法给你换一份工作，你自己有没有什么想做的？”
沈晚河低下头，皱着眉仔细想了半天，才缓缓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几分茫然：“姐夫，我都可以，没什么特别想做的。要是能接妈的班，也挺好的，至少稳定，还能给家里减轻点负担。”
陈凡轻轻叹了口气。他也明白，现在信息闭塞，别说沈晚河这个半大孩子，就算是成年人，对各行各业也了解得不多，更谈不上什么人生规划。他耐心解释道：“去供销社上班，确实稳定，风吹不着雨淋不着，不用受太多苦，但上限也低，没什么发展空间。要是你能学门手艺，比如木工、电工，以后手艺精了，收入也会更高，等以后成家了，养老婆孩子也能更宽裕些，腰杆也能更硬气。”
这话像一颗石子，在沈晚河心里激起了层层涟漪。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些，在家待了一年多，偶尔出去打打临工赚点零花钱，日子过得浑浑噩噩，从来没有认真规划过自己的未来。被陈凡这么一说，他更迷茫了，看着陈凡和父亲，低声说道：“姐夫，我真的不知道，我对啥都没特别大的兴趣。要是能接妈的班，也挺好的，我听家里的安排。”
“不急，不急。”陈凡笑着安抚道，“你妈到五月份才退休，你这几个月慢慢想，不用急着做决定，想好了，直接去家里找我就行。”说完，他看向沈保国，眼神里带着征求的意思。沈保国点了点头，他也明白，陈凡这是不想让晚河勉强自己，这次在帮着找工作，不过是和人换份工作，也不急于一时。
三人正聊着，就听见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还夹杂着说话声。陈凡抬头一看，只见一位穿着藏青色褂子的大婶，领着一个年轻小伙子走了进来，两人手里都拎着一点礼品，看着格外客气。陈凡心里一动，估摸着这就是沈晚蓉未来的丈夫，吴安了。
“大兄弟，早上好啊！”大婶率先开口，脸上堆着热情的笑容，语气格外熟络。沈保国也连忙笑着回应，一边招呼两人进屋，一边笑着介绍道：“这是我大女婿，陈凡。小凡，这是晚蓉的对象，吴安。”
陈凡笑着看向吴安，主动点了点头，伸出手：“吴安，你好。”吴安长得五官端正，眉眼清秀，个头也不算矮，陈凡目测了一下，大概有一米七左右，穿着干净的中山装，看着倒是个老实本分、手脚麻利的小伙子。
“叔叔，陈哥，晚河。”吴安笑着掏出兜里的烟，挨个给三人递了一根，举止得体，又懂礼貌。随后，几人一起走进堂屋坐下，沈晚河作为家里最小的，连忙起身去端茶倒水，忙前忙后，一点也不偷懒。没一会儿，沈晚蓉扶着沈晚秋也从里屋走了出来，一时间，不大的堂屋挤满了人，说说笑笑的，格外热闹。
寒暄了几句，媒婆大婶率先切入正题，笑着对沈保国说道：“大兄弟，今天我过来，是受吴安和他家里人的托付，来跟你家晚蓉定下这门亲事，不知道大兄弟这边是什么想法？”
沈保国笑着摆了摆手，语气诚恳又实在：“没什么想法，只要两个孩子愿意，真心实意过日子，互相包容、互相体谅，我们做长辈的，怎么都乐意。”其实在今天之前，沈保国就已经托人打听了吴安家里和他本人的情况，男方那边想必也早就打听好了沈家的情况。今天能上门来定亲，就说明两边都是实在人家，没有什么歪心思，都是真心想让孩子好好过日子。
媒婆一听，顿时眉开眼笑，连忙说道：“大兄弟爽快！这两个孩子也般配，性格也都好，一个老实能干，一个温柔贤惠，以后组成小家，肯定能过得和和美美、顺顺利利的。对了，说到这，彩礼方面，不知道大兄弟这边有什么要求？”
沈保国闻言，再次摆了摆手，说得直白又坦荡：“没什么要求，给也行，不给也行。以后的日子，终究是两个孩子自己过，柴米油盐的琐事，我们老一辈也操心不到，日子过成怎么样，只有他们小两口清楚。我们家的情况，你们想必也打听清楚了，我就说一句，晚蓉出嫁那天，我们陪嫁一台缝纫机，两床新被子，其他的，就只能等他们以后自己慢慢添置了，我们老两口的能力，也就这样了，尽力给孩子最好的。”
陈凡坐在一旁，听着这话，心里也格外明白。这年头，结婚可没有“必须有房子”的要求，租一间小屋子，简单收拾一下，摆上几件家具，就能成家，没人会强求一定要有自己的房子。而陪嫁一台缝纫机，在当时可是天大的体面，寻常人家想都不敢想，沈保国夫妻俩，也是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给女儿挣足了面子，也给了她一份底气。
媒婆听完，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连忙说道：“大兄弟，你这条件，那可真是我们吴安高攀了！想来，吴家的情况你们也了解，彩礼这边，吴家出八块钱，不算多，但也是一片心意；房子也找好了，就在你们两家中间的地段，租了一间宽敞的屋子，家里的锅碗瓢盆、桌椅板凳也都备全了，不用两个孩子再费心。咱们都是普通老百姓，过日子讲究个实在，以后只要小两口好好努力、好好规划，相信该有的，以后都会有的。”
媒婆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毕竟沈家陪嫁这么丰厚，男方这边的彩礼和条件，就显得有些单薄了。沈保国听出了她的意思，却没放在心上，只是转头看向沈晚蓉，轻声问道：“晚蓉，你自己怎么想？这事，终究得看你的心意。”
沈晚蓉闻言，脸颊瞬间红透了，像熟透的苹果，她偷偷看了吴安一眼，见吴安也在看她，连忙害羞地低下头，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我听爸妈的。”众人都看在眼里，顿时都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祝福，这门亲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随后，大家围坐在一起，有说有笑地聊了起来，从家常琐事说到日后的打算，气氛格外融洽。陈凡偶尔插几句话，听着众人聊天，也渐渐摸清了吴安的情况。吴安在纺织厂跑运输，是一名驾驶员，别看他年纪轻，已经是四级驾驶员了，每个月工资四十多块钱，在当时，这可是相当不错的收入，足够养家糊口，甚至还能有结余。（注：当时驾驶员工资分五级十等，学徒不算在内，四级驾驶员已是中等水平，算是一份体面又稳定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