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几日,陈凡一门心思熟悉金属材料公司的日常事务,闲时便去管理部门转一转,找孙俊聊上几句,细细琢磨着部门业务是否有需要微调的地方,力求尽快上手、理顺头绪。
下班铃声一落,陈凡便推着自行车出了单位大门,径直往菜市场的方向赶——今儿个他特意打算多买些菜,给家里人改善改善伙食,也算是忙完这几日的一点犒劳。
1977年的集市,虽依旧离不开粮票、肉票、菜票这些票据周转,但比起十几年前物资匮乏的日子,已是富足了不少。摊位挨挨挤挤,蔬菜摊的青菜带着露水,肉摊的鲜肉冒着热气,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裹着浓浓的烟火气,热闹得很。
陈凡推着自行车,在各个摊位间慢慢踱步,偶尔停下脚步,仔细询问价格、翻看菜的品相,挑拣得十分细心。最终,他选了些鲜嫩的青菜,割了一斤新鲜猪肉,又特意买了一只肥壮的老母鸡,小心翼翼地捆好,挂在车把上,才蹬着自行车,慢悠悠地往家赶。
刚把自行车稳稳支在屋前台阶旁,就听见屋里传来熟悉的说话声,带着几分热络。陈凡笑着掀开门帘走进屋,一眼就瞧见了好久不见的柳涛夫妻,脸上顿时漾开真切的笑意。
“怎么今儿有空过来?可有阵子没见你们人影了,忙啥呢?”陈凡笑着迎上前,语气里满是熟稔的招呼。
“凡哥!”两人见陈凡进来,连忙起身打招呼,脸上也堆着笑。沈晚秋笑着接话:“柳援朝那臭小子今天回来了,这不,陈瑶带着援朝出去买菜了,估摸着这会也该到门口了。”
“援朝回来了?”陈凡眼睛猛地一亮,心里瞬间涌上一股欢喜。他的师傅——早在六十年代末就过世了,但这份师徒情分,半点没影响两家人的来往,反倒愈发亲近。柳援朝是柳涛的长子,75年下乡时,政策已宽松了些,还是陈凡托了关系,把他送到了铁道部下属的农场,离四九城不算太远。
“可不是嘛,早上刚到的家。”柳涛乐呵呵地搓着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藏着几分欢喜,“这不,晚上就带着孩子来凡哥你这蹭顿饭,沾沾你的光,也让孩子跟你说说话。”
陈凡笑着点头,扬了扬手里挂着的老母鸡,打趣道:“巧了,我今天刚买了只鸡,你们这运气可是真好。一会咱们哥俩好好喝两杯,晚秋,你带着弟妹去厨房搭把手,把菜收拾收拾,咱们早些开饭。”
沈晚秋笑着应了声“好嘞”,拉着柳涛媳妇转身往厨房去了。陈凡对着柳涛递了个隐晦的眼色,两人悄悄走出屋,找了院角一处避风的地方,各自摸出烟点燃。陈凡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来,开门见山:“说说吧,到底出啥事儿了?看你这脸上,藏不住愁。”
柳涛吐了个烟圈,看着陈凡,满脸疑惑又带着几分佩服:“凡哥,你咋一眼就看出来了?我还特意装得没事人一样,就怕被你瞧出端倪。”
陈凡笑了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感慨:“从你十三岁,我就认识你了,如今你都快四十的人了,脸上那点愁容,能逃得过我的眼睛?别藏着了,说吧。”
柳涛重重叹了口气,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语气里满是又气又急:“凡哥,你是不知道,那臭小子今天回家,我正好休班,就问他咋突然回来了,你猜他干了啥荒唐事?”
“能啥事儿?”陈凡不解地皱了皱眉,“就援朝那闷葫芦性子,以前三棍打不出一个屁,说话都细声细气的,还能做出啥出格的事来?”他还记得,柳援朝以前在城里时,性子格外内向,来家里串门,也总是安安静静待在一边,从不和陈卫国、陈桂香兄妹俩打闹;至于六斤,比他们大好几岁,凑不到一块去也正常。
“他、他伪造了接班的电报!”柳涛咬着牙,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农场那边以为是真的,才放他回来的!我早上知道的时候,跟你一样懵,你说他这性子,怎么就敢干出伪造电报的事?我实在想不通。”
陈凡闻言也是一愣,手里的烟顿了顿,随即缓过神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可思议:“他还有这胆子?以前在城里,连大声跟人说话都不敢,这才下乡两年,咋就变这么大胆了?”
“可不是嘛!”柳涛又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我在家问了他半天,他嘴硬得很,一句实话都不肯说,我急了动了手,他还是闷不吭声。我实在没办法了,才来找你,凡哥,你帮着想想办法,总不能真把孩子再送回农场去吧?”
陈凡眯起眼睛,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圈,嘴里低声嘟囔了一句:“看来这两年下乡,还真把这孩子磨出来了,性子都变了。”
柳涛愣了愣,随即无奈地摇了摇头,又往前凑了一步,语气愈发急切:“凡哥,你说这事咋解决?要是被街道办知道援朝是私自伪造电报跑回来的,闹起来可就麻烦了,到时候不光孩子受影响,咱们两家脸上也不好看啊。”
陈凡脸上却半点慌张都没有,神情依旧淡定,拍了拍柳涛的胳膊:“涛子,现在不比以前了,世道松快了些,花点钱,总能弄个正经的工作名额,把这事圆过去。关键不是工作,是援朝这变化——他在乡下两年,咋就变了这么多?到底是变好还是变坏,咱们得弄清楚,心里才有底,也才能放心。”
柳涛连连点头,深以为然,正想再说点什么,就听见院门口传来轻快的脚步声,抬头一看,是陈瑶带着柳援朝回来了,两人手里都提着沉甸甸的菜篮子,看着格外热闹。
“陈伯!”柳援朝远远就看见陈凡和自己父亲站在院角,嗓门亮堂得很,手里的菜篮子太重,不然估计都要举起来挥手打招呼,脸上满是欢喜。
陈凡上下仔细打量了他一番,笑着说道:“回来了?瘦是瘦了点,但看着结实多了,也长高了不少。”他分明能看到柳援朝胳膊上凸起的肌肉,线条分明,比起以前在城里时的单薄瘦弱,简直判若两人。
“嘿嘿,陈伯,我在农场干了两年活,天天下地、喂牲口,啥重活都干,结实点是应该的。”柳援朝笑着把手里的菜篮子递给陈瑶,一边说着,还故意绷了绷胳膊,给两人看自己的肌肉,脸上满是少年人的得意与炫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