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沉,暮色彻底笼罩了街巷,陈凡难得在单位加了次晚班,匆匆在职工食堂解决了晚饭。
明日的核心工作虽由杨志刚书记牵头统筹,但他作为项目第一负责人,趁着晚间空闲,他对着人员调配方案反复推敲、逐处修改,敲定出了第一版初步方案,才算结束了一天的工作。
骑车赶回四合院时,已然是晚上八点多。晚风带着微凉的夜色扑面而来,陈凡支好二八自行车,抬手推开家门,屋内灯火昏暗,不见沈晚秋的身影。他没有急着寻找,估计妻子是去中院搭把手忙活了。
他放下得包,出门脚步轻缓走到陈瑶的屋门前,抬眼往里一瞥。屋内女儿陈瑶正低头耐心辅导陈桂香写作业,姊妹二人相处得十分和睦。
陈凡不愿打扰孩子学习,正准备轻手轻脚转身离开,迎面便撞上了出门的陈卫国。
视线落下,他看见儿子手里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粗布包袱,神色瞬间凝重下来,开口沉声问道:“卫国,你这是要去哪?”
陈卫国怎么也没料到,这个点会撞见父亲,心头猛地一紧,嘴巴张了半天,愣是一个字都没说出来,脸上挂着一副左右为难、局促纠结的窘迫神情。
陈凡将儿子这副扭捏的模样尽收眼底,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飞快转头扫了一眼屋内,见陈瑶和陈桂香仍专注于作业,并未察觉门外动静,才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严肃:“跟我出来。”
陈卫国瞬间蔫了下去,耷拉着脑袋,像个做错事的孩童,乖乖跟在陈凡身后。
父子二人缓步走出院门,站在空旷幽静的胡同里。夜色幽深,胡同里光线昏暗,四下无人,只有晚风轻轻拂过墙面。
陈凡这才停下脚步,低声追问:“到底怎么回事?是和爱莲吵架了,打算离家出走?”
胡同里光影斑驳,陈卫国看不清父亲紧绷的脸色,却能清晰听出话语里的不悦与严肃,连忙慌忙解释:
“爸,我没有跟爱莲吵架,更不是离家出走,您多想了。”
听闻此言,陈凡悬着的心稍稍落地。林爱莲如今肚子已经很大了,身子笨重,情绪最忌起伏波动。若是此时夫妻争吵,动了胎气、伤了身心,他和沈晚秋能把陈卫国吊起来打。
“既然没有吵架,那你手里包的是什么?这么晚拎着东西出门,到底要去做什么?”陈凡步步追问,语气依旧严肃。
陈卫国闻言,沉默地迟疑了几秒,轻轻叹了口气,无奈道出缘由:“爸,是援朝那小子,下午特意跑到学校找我,托我给他送几件衣服,我这是准备给他送过去。”
“援朝?你说的是柳援朝?”陈凡眉眼微挑,面露诧异道:“他找你借衣服做什么?”
柳援朝是柳涛的长子,而柳涛是他恩师的孙子,两家交情素来深厚。
前段时间,柳援朝因帮下乡女知青伪造回城通知闹出风波,还是陈凡出手帮忙,才稳妥解决了他的工作问题。陈凡实在好奇,这孩子如今又闹出了什么名堂。
陈卫国见状,连忙往前凑了两步,凑近陈凡身边,警惕地左右张望一圈,确认无人经过,才压着声音低声道:“爸,他借的不是男人的衣服,是女人衣服。”
这话如同惊雷,让陈凡刚刚放下的心瞬间又高悬起来。他伸手一把拉住陈卫国,眼神满是不解与严肃:
“你胡说什么?援朝是大小伙子,好好的男儿郎,借女孩子的衣服干什么?”
“是这么回事。”陈卫国缓缓解释道:
“援朝下乡的乡下,有个他相熟的姑娘,前两天从村里跑出来了,特意来四九城找他。
那姑娘家里逼她换亲,要嫁给一个大她十几岁的老男人,她死活不肯,就一个人扒着火车,一路颠簸跑到城里来了。”
陈凡闻言微微颔首,心中了然。
这个年代的乡下,换亲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家家户户条件拮据,拿不出彩礼给儿子娶妻,便大多选择邻里互换女儿成亲,既能省下一笔开销,又能攀上亲戚,是穷苦人家无奈的生存方式。
“那姑娘来找援朝,是打算让他负责?援朝今年才十七,年纪尚小,哪里能成家结婚?”陈凡稍一思索,开口问道。
“人家姑娘压根没这个想法。”陈卫国连连摆手,语气满是无奈道:
“她就是走投无路,没地方落脚,暂时想来投奔援朝,后续的事慢慢再说。
我放学的时候见过那姑娘一面,看着是个有主见、懂分寸的人,从来没提过让援朝帮她找工作、谋出路的话。”
顿了顿,他又苦笑着补充:“主要是援朝那小子,看着人家孤苦伶仃、哭哭啼啼的,一时心软,自作主张答应帮忙。他都开口求我了,我也没办法推脱。”
虽说他比柳援朝只大几岁,但按辈分,柳援朝要喊他一声叔,再加上父亲与柳涛交情深厚,于情于理,他都不好袖手旁观。
陈凡低头沉吟片刻,快速理清了其中的利害关系,当即决断:“你这衣服先别送了,跟我去一趟你柳叔家,这件事必须当面说清楚,好好解决。”
陈卫国闻言,下意识张了张嘴想要拒绝。柳援朝千叮万嘱,让他务必保密,柳涛夫妇至今还不知情,这一上门,所有秘密都会败露。
陈凡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心思,当即冷声道:“你做事能不能靠谱稳重一点?眼下无事便罢,若是那姑娘在外出了半点差错、意外事端,到时候所有脏水、所有责任,都会扣在援朝头上,他一个半大孩子,根本扛不住!”
一语点醒梦中人,陈卫国瞬间醒悟,连忙点头,乖乖跟在陈凡身后,朝着柳家所在的大杂院走去。
抵达大杂院时,已将近夜里九点。夜色深沉,家家户户大多熄灯歇息,唯独柳家屋内还亮着一盏暖黄的灯火。
陈凡抬手示意陈卫国上前敲门,自己则驻足回望,望着这熟悉的院落,心头泛起几分感慨。
这里是恩师柳云和师娘蒋凤琴曾经的住处,自两位老人离世后,他便极少再来此地。
院门轻响,柳涛的妻子尹娟推门而出,看见深夜到访的陈卫国,又见他手里提着包袱,满脸疑惑地问道:“卫国,这么晚了,你怎么过来了?”
“婶子,我爸也来了,柳叔在家吗?”陈卫国侧身让出身后的陈凡,笑着开口问道。
尹娟转头看见陈凡,脸上瞬间绽开热情的笑容,连忙侧身招呼:“孩他伯,快进来坐!就是不巧,涛子今晚出车了,没回家。”
陈凡收回纷飞的思绪,听闻柳涛不在,便没有进门的打算,直言道:“也没什么大事,就是顺路过来看看援朝,他在家吗?我找他有点事。”
尹娟毫无防备,没有多想,如实回道:“援朝傍晚托人带了话,说今晚厂里加班,要晚点才能回来。你找他急事吗?要是不急,我回头帮你转告他。”
“不算急事。”陈凡轻轻摆手,淡淡说道,“就是路过顺便看看。时间不早了,我们就不打扰了,等涛子回来,你让他尽快找我一趟。”
“哎,好嘞!多谢孩他伯惦记。等涛子回来,我一定让他登门拜访,请你们两口子过来坐坐。”尹娟乐呵呵地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