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灵里安也认出了他。记忆的闸门瞬间打开了：卡洛斯小时候跟在他身后学砍柴；卡洛斯在他生病时守在床边；卡洛斯在父母葬礼上忍住不哭的侧脸......还有最后分别的那个冬天，他出门前卡洛斯担忧的眼神。
“卡......洛......斯......”里安的声音虽然嘶哑，但却清晰可辨。
周围的战斗在继续，但他们周围仿佛形成了一个真空地带。联盟武装力量和亡灵天灾仍在捉对厮杀，但兄弟两人的眼中只有彼此。
“他们对你做了什么？”弟弟的声音在颤抖。
“他们......救了我，”哥哥缓缓说，“普罗德摩尔女士......给了我新生。”
“那不是新生，那是亵渎。”弟弟咬着牙说，“看看你自己，哥哥，你变成了怪物。你被它们变成了怪物。”
里安不经意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苍白，但有完整的皮肤和指甲，能握剑，能感觉。然后他想起那只狼，想起自己被扔到荒郊野外，躺在雪地里慢慢冻死的感觉，想起内脏被啃食的痛楚和麻木......
“当我冻死的时候，”里安说，“你们在哪里？当我被野兽重伤的时候，那些‘活着的同胞’在哪里？领主禁止我砍柴，商人卖天价的木柴，牧师宣扬‘神的惩罚’，领主的爪牙说是‘没用的废物’......那个世界让我去死，卡洛斯。而现在这个世界给了我生命。”
“那不是生命，那是诅咒。”
“比冻死强！”里安突然提高声音，“你说我变成了怪物？那让弟弟妹妹挨饿受冻的世界是什么？让父母死于一个可治之病的世界是什么？”
卡洛斯握剑的手在发抖：“那个世界......那个世界已经不复存在了。”
“用暴力和谋杀？”里安冷笑，“我听说过你们的‘革新运动’。你们应该已经杀死了劳伦斯领主，对吧？和以前有什么区别？”
“他是在法庭上被公审处死的。”卡洛斯认真地回答道，“我们还在劳伦斯领主的骨灰瓮旁边立了一块木板，那上面写着：‘过往的行人啊，不要为他而哀伤。他要是活着，我们谁也活不成’。”
“我并没有为他感到哀伤——而且这句话用来评价你们的‘教授’恐怕更为合适——普罗德摩尔女士给了我平等的死亡。”里安举起剑，“在天灾军团，没有贵族和平民之分。死去的农夫和死去的国王一样有价值。这难道不比所谓的‘平等’更加平等吗？”
卡洛斯没有回答。
里安的话像毒箭刺入他的心脏。因为他不得不承认，在某种程度上，里安是对的——那个害死哥哥的世界，确实不值得捍卫。
不过，天灾军团显然不会是答案。
“这根本就不是‘平等’。”他反驳说，“你现在不过是普罗德摩尔的奴隶，你永远也不可能和她‘平等’。”
“我也并没有看到弗里德里希教授和你们一起肩并肩地发起冲锋，谁又知道他现在在哪呢？”
“回家吧，哥哥，”他进行了最后的尝试，“克尔苏加德大师说不定可以治愈你......我那天看到，圣光可以......”
“圣光？”里安大笑，那笑声中充满苦涩，“当我冻死的时候，圣光在哪里？不，卡洛斯。我已经做出了选择。吉安娜女士值得效忠。她尊重我们，修复我们，给我们目标。
而你们......你们只是在重复同样的错误，用一个新的暴君替换旧的。
我不是罪犯，但领主大人却硬要说我是，不是也是；Agrovane领主并没有与永生神教合作，但弗里德里希教授却指控他干了，没干也干。”
“说实话，我看不出那里面有什么分别，只有谎言、阴谋、背叛和黑吃黑，无非‘教授’是一个比劳伦斯领主和Agrovane领主权势更盛、地位更高的顶级权贵罢了。”他摆出战斗姿势，“现在，滚开。或者和我一起战斗。为了死亡。”
卡洛斯知道谈话结束了，眼中涌出泪水。
“那么我将别无选择，”他举起剑和盾牌，一道灿烂的金色光芒再次在他全身浮现了出来，光环延伸着包裹住了他的武器。
“为了联盟！”
“荣耀属于天灾军团！”
兄弟冲向彼此。哥哥和弟弟都决心要为了“新世界”而战，但是这“新世界”最终却只能有一个。
他们的战斗不像军队交锋，更像是一种悲伤的舞蹈。卡洛斯每一剑都留有余地，致力于瘫痪哥哥而非斩下头颅；里安的反击也避开了一些致命部位，希望能给弟弟留个全尸。
但周围越来越激烈的战斗迫使他们认真起来——一名士兵被亡灵巫师杀死，惨叫声让卡洛斯分心，在剑刃相抵之际，里安趁机掷出匕首，在他手臂上划出一道深深的伤口。
卡洛斯转过身，发动猛攻，剑刃划破里安的盔甲，在胸口留下一道深深的伤口。但没有血流出来——只有绿色的脓液和黑色的能量像烟一样溢出。
里安踉跄后退，看了看伤口，然后笑了：“你看？我甚至不会流血。不会饿，不会冷，也不会生病。这才是真正的自由，卡洛斯。你的身体是个牢笼，而天灾军团会将你从痛苦的肉体中解放。”
“也会失去爱、温暖和希望！”卡洛斯怒吼，一剑刺向里安的心脏。
里安没有完全闪避开这一击。剑尖刺入右胸，金色光芒所及之处的血肉统统都化作了一股股黑色的烟。他跪倒在地，剑从手中滑落。
卡洛斯站在他面前，剑尖抵着他的喉咙。他的脸上满是泪水和雨水：“求你了，哥哥......放弃吧......我们可以......”
“我给你们寄的钱......都收到了吗？”里安突然说，“莉娅和里莫......他们还好吗？”
“他们......他们很好。他们在学习。而且很想你。”
里安冰蓝色的眼睛似乎柔和了一瞬：“告诉他们......告诉他们要活下去。”
然后他用尽最后的力气，猛地扑向卡洛斯那把炽光闪耀的剑。
剑刃刺穿了他的喉咙。暗黑色的能量开始失控地从伤口喷涌，里安的身体开始崩解——皮肤皲裂，骨骼暴露，筋腱断裂，重新变回那个可怕的食尸鬼模样，甚至比那更糟，最后只剩下一个平静而解脱的眼神。
卡洛斯跪倒在他身边，抱住正在消散的尸体。里安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声音。
周围的战斗渐渐平息。第七连已经击退了敌人，占领了这一处阵地，开始清理战场。
“副队？”一个年轻的二等兵走过来，看到他的豁免兵副队长抱着一具亡灵尸体，不由得愣住了。
卡洛斯没有抬头：“请给我一点时间。”
士兵犹豫了一下，点点头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