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担心,哥哥。我们现在......现在不怕冬天了。”
是他的错觉吗,已经闭上眼的亡灵似乎又......微微地点了点头。然后最后一缕凋零能量散去,只剩下一具普通的、已经严重腐烂的尸体。
死尸解体往往需要数天时间,而这次,一切只用了几秒,血肉变得灰败,肿胀。卡洛斯立即放下他,从腰间取出圣水,轻轻地洒在尸体上。金色的光芒笼罩了里安,净化了死灵法术的残留,让那悖离自然规律的腐化过程大大地减缓。
“安息吧,哥哥,”卡洛斯低声说,“去一个没有冬天的地方。”
他站起来,擦干眼泪,捡起剑和盾牌。远处的奎尔萨拉斯黑森林显得朦胧而神秘,还有更多的战斗在等待。但这一刻,卡洛斯只觉得前所未有的疲惫和空虚。
“豁免兵,你是哪个部分的?”
卡洛斯抬起头,对方是一名女中尉,清秀且坚毅的面庞上充斥着黑色而污秽的血痕。
“第七连的。”
“第三连副连。”中尉说,然后指着地上的天灾尸体,“你的熟人?”
豁免兵没有说话,不过从他的眼神之中,中尉已经得知了一切。在这场战争中,类似的情况她已经见过两三次了。
“现在去养养伤,好好休息,明天还要继续向山下的市区发起进攻。你们连长呢?我们上尉找他有事。”
卡洛斯仍然保持着沉默,他只是为这位中尉指了一个大概的方向,对方很快便离开了。
孤独的豁免兵深吸了一口气,他赢了战斗,却输掉了哥哥——又一次。
天上突然开始下雨了。雨水冲刷着战场,冲刷着血迹,冲刷着生与死的界限。
......
苍山雨后复朦胧,晚霞独照阳痕峰。
第三连的士兵们三三两两地坐在已经北移的营地里,处理伤口、擦拭武器、就着凉水啃干粮。远处还能听见零星的战斗声——友军部队正在清剿最后几个顽固的亡灵据点,但至少他们这一侧的阵地已经安静下来了。
金剑上尉和尼艾丝中尉并肩坐在一堵亡灵们堆砌的矮墙后面。上尉换了绷带,左臂上的伤口已经止了血,但她的动作还是比平时慢了些。中尉的脸颊上也多了道口子,结了一层薄薄的痂,不过她也不怎么在意。
“我们已经约定好了,”中尉先开了口,声音有些哑。“第二、第七、第九连会从向塔奎林的北面发起进攻,堵住敌人逃跑的路。”
“今天伤亡不大,”上尉说,“但明天进了巷战,情况可能会不一样。天灾在塔奎林已经经营整整十几天,地堡、暗道、法阵、陷阱、邪能池、灵魂井,什么都可能有。”
“第三连仍然保持着很好的战斗力,”尼艾丝接话道,“我刚才转了一圈,大家的士气不差。你昨天撕信那一下,比什么战前动员都好使。”
金剑摇了摇头,没有接这个话茬。
篝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窜上来,又被夜风卷走了。
尼艾丝沉默了一会儿。火光在她的侧脸上跳动,那道新添的伤疤还泛着淡淡的粉色。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
“上尉。”
“嗯?”
“之前……我......呃......”维罗妮卡的声音开始变得断断续续。眼睛没有注视对方,而是盯着面前的篝火,脸上的表情像吞了只活苍蝇,“我不是有意要——”
“尼艾丝中尉。”
“在。”
“你已经和那几个连联系好了吗?”金剑问道,“我们第5旅应当分出一部分兵力,从北面包抄敌人。”
“什么?”中尉的脸上顿时露出了困惑的神情。“我刚才明明已经——”
“停。说慢一点。”金剑靠回墙上,语气轻松得像在闲聊,“你是斯托姆加德人对吧?”
“是。我老家在达比雷农场。”
“什么农场?”
“达比雷农场。”
“唉,我从小在达拉然长大,早就听说过老阿拉希的地道口音最难听懂,尤其是北边靠近辛特兰那边的人。现在看来果然如此。”
尼艾丝张着嘴,表情从困惑变成茫然,又从茫然变成若有所思。这时。篝火又噼啪响了一声,于是她的嘴角也不由得抽动了一下。
“上尉,”她说,这次减慢了语速,声音里带着一种很微妙的东西。“你是说,你没听懂我之前说的话?”
“不光是之前,”金剑一本正经,面不改色。“现在也没怎么听懂。你那个阿拉希口音太重了,说得又急,叽里咕噜的,我基本上都听不清楚。你要是有话想跟我说,以后记得说慢点,说清楚点,一个词一个词吐清楚。”
中尉看着上尉,上尉也看着中尉,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地沉默了几秒钟,嘴角不约而同地开始弯曲。
然后尼艾丝率先笑了出来。不是那种矜持的、礼貌的微笑,而是从嗓子里一下涌出来、压都压不住的、带着点狼狈的笑。
“行,”她笑着摇头,伸手在脸上胡乱地抹了一下,“行,我以后都说慢点。”
金剑也笑了,笑得没有尼艾丝那么厉害,但嘴角弯起来的弧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
“这就对了嘛,”她说。
远处,一名二等兵从一个破水桶后面探出头来,看见两位军官坐在篝火旁边笑成一团,一脸困惑地挠了挠脑袋,又缩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