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力呼了口气,把那股子烦躁压下去,恶狠狠地瞪她,可黎曼向来不吃硬,哪裏会怕,回看他的目光仍然沈静如水。
终究是他先败下阵来,别开了视线,甩甩车钥匙,“我送你。”
黎曼下意识想拒绝,又想到天冷路远,于是也没跟他客气。
一路无言。
抵达目的地,她道了声谢,刚要推门下车,顾子阳却忽然开口:“搬过来。”
黎曼一楞:“什么?”
顾子阳手扶着方向盘,转过头直视她,严肃地说:“今天之内,搬到我家来。”
黎曼皱了皱眉,直接被他的想起一出是一出气笑了:“你开玩笑吧?搬家是说搬就能搬的吗?好歹要过两天才……”
“需要人手吗?我安排人过来。”他冷声打断她,语气丝毫没有一点商量的意思。
黎曼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尽量压着气问:“非要今天吗?”
“嗯。”他毫不迟疑,应完又补了一句,“我们已经领证了,是合法夫妻,同居不应该吗?”
“我没说不应该,我只是说能不能再……”
“不能。”他冷冷的,就像她方才的冷淡那样,“你现在是我妻子,两地分居算怎么回事?我不要面子吗?”
黎曼盯着他半晌,呼了口气,说:“知道了。”
见她答应,顾子阳的态度也缓和了些,询问:“需要帮忙吗?”
黎曼睨他一眼,推开车门,撂下一句“不用”,甩上车门转身离去。
搬家总得收拾一下,尤其是房子的问题,要和房东商量。
她现在住的房子是租的,面积不小,交通便利,房租也不贵。房东是一位五十多岁的妇人,人很好,儿子出国在外,逢年过节才回来,所以一直把黎曼当成女儿,黎曼竟也能从中体会到几分久违的味道。
听说她要提前退租,房东太太也没有恼,反而担心她是不是遇到麻烦。黎曼告诉她自己结婚了,她一听高兴得不得了,一连说了不少恭喜,还从家裏抓了一大把糖给她。
黎曼看着那些彩色的糖觉得好笑,可笑容却难以抵达眼底。
最近这些日子,顾子阳的变化太过明显,倒是稳重了些,不总是玩闹了,可脾气也变差了许多,再加上他那个强势的妈,接下来的日子,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她讨厌未知无法掌控的感觉。
说是收拾东西,不过是些衣服、护肤品而已,装来装去一个箱子就够了,至于其他的,又有什么是顾子阳家没有的。
她正坐在床上迭衣服,门铃突然响了,她怔了怔,笑着嘆气,起身去开门,在看到来人时毫不意外:“你怎么来了?”
周敬奕从一束淡紫色的紫罗兰花束后头探出头来,惊讶道:“咦?你怎么知道是我?”
黎曼笑了笑,让开门口:“只有你按门铃。”
“不愧是你,明察秋毫!”他哈哈地笑,把花递给她,大摇大摆地往屋裏走,“我今天调休,本来去了你公司,结果助理说你今天请假?我都惊了哈哈,工作狂小姐居然第一天上班就请假,太阳肯定是从西边出来了!我没见过这稀奇事,这不,就过来看看!”
黎曼推了他一下,“行了,别贫,找我干什么?”
周敬奕揉了揉胳膊,咋舌不已:“这不是好久不见了,你的主治医生来看看你的肠胃怎么样嘛?如何,有没有被我救死扶伤的高尚医德感动到?”
黎曼给他逗笑了,笑骂道:“你算了吧,我还不知道你那点花花肠子?来得不巧,我吃过午饭了。”
他尴尬地瞥了下嘴,无奈地说:“过分,人艰不拆好吗?”
周敬奕是黎曼高中时候的学长,早在高中就对这个冷面学妹很感兴趣,奈何相处时间不多,黎曼又太不解风情,所以渐渐没了交集。
几年前的一天夜裏,黎曼胃病犯了,去医院正赶上周敬奕值夜班,于是碰巧又遇见了。
周敬奕成熟稳重,为人和善,处事圆滑,事业上不逊色于绝大多数同龄人,无论是从性格品德上还是职业操守上,都是女孩择偶不二人选。不过,医学生的学习道路无比艰难,所以周医生至今还未婚恋。
再见到黎曼,她的冷淡与桀骜只增不减,又恰到好处地融入了些女子的妩媚,他不得不承认,他真的很吃这一款,过去是,现在也是。
周敬奕是个耿直的人,二话不说对黎曼展开了追求,算起来也有好几年了。
不过同样是追求,周敬奕和顾子阳不同,顾子阳就像碳酸汽水,热烈、激进,而周敬奕如温开水一般,温和不失耐心,循序渐进,恰到好处的关怀和贴心,不会逼她太紧,却也让她没办法忘。
他是个不错的倾诉对象,所以即便他的心意如此明显,黎曼仍不反感,甚至可以在他的默许下,从两人的关系中寻得一个舒适的平衡。
可那是曾经,如今平衡已然破了,她不能再心安理得地收下他的花。
“敬奕,”她微敛笑容,“和你说件事。”
周敬奕微笑:“你说。”
“我,结婚了。”
“……”
“所以别再把心思浪费在我身上了。”
周敬奕拧着眉看她,似乎不太能理解她在说什么,然而,他顺着她的视线看向房间,看到床上颜色鲜艷的结婚证。
“你……”他面色古怪地笑了一下,低头想了想,等表情恢覆如常才有缓缓开口,“今天的事?”
黎曼点头。
“你这……太突然了吧,整得我有点尴尬。”他讪讪地笑起来,“我还送花给你,太唐突了,希望你爱人不会生气。”
黎曼轻摇了一下头,“没有,谢谢你的花,很抱歉。”
周敬奕看看她,良久,一手拍上她的肩膀,笑了:“道什么歉啊,我早就说过,喜欢你是我的事,你有权利选择任何人。就算你不选我,我们也还是朋友吧?”
黎曼“嗯”了一声:“是朋友。”
“那不就得了?结婚是喜事啊,你怎么不高兴?等我送祝福你?好——新婚快乐,黎曼。”
他总是这样理智又温柔,黎曼低头抿了抿唇:“谢谢。”
“跟我客气什么,还有啊,婚礼你可得请我,我给你包个大红包!”他笑了两下,环顾四周道,“所以你要……搬家了?”
“嗯。”
“我帮你啊!”他拍了拍胸脯,一副很可靠的样子。
黎曼不禁笑了,没有拒绝他的帮忙。周敬奕是个不会让人有压力的人,即便在失恋的情况下,他仍然能让气氛舒适,毫无压迫感。
两个人像朋友那样说说笑笑,枯燥的工作也变得轻松不少。
黎曼把最后一件衣服迭好装箱,拉上行李箱的拉链,正好这时响起敲门声。
黎曼:“可能是房东。”
她放下手裏的东西迎上去开门,一声“婶”还没叫出口,却发现来人不是房东太太,竟是顾子阳,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了几分。
黎曼:“怎么是你,不是回去了吗?”
顾子阳的脸色不算好看,皱着眉往屋裏看,那视线看得黎曼很不舒服,于是往旁边挪了半步,挡住他的视线,半分不退让地和他对视,两人目光交接可以说火星直冒。
这时,屋内的周敬奕没听到动静,探头出来问:“黎曼,不是房东吗?”
他一出来便看到无声地针锋相对的两人,以及那男人看向自己时眼睛裏冒出来的凶光。
这下可好,不用黎曼介绍他也知道这是谁了。
不过……看着年纪不大啊。
黎曼看起来不太高兴,她不明白顾子阳干什么一来就这种眼神,连介绍也不想介绍,倒是周敬奕笑容可掬,礼貌地向他伸手:“你是黎曼的爱人吧?你好,周敬奕,初次见面,我是黎曼的主治医生,也是朋友。”
不知因为是听周敬奕称呼他为黎曼的爱人还是听说他是医生,顾子阳的面色稍霁,不情不愿地伸手握了一下,“顾子阳。”
周敬奕也不在意他的敷衍,自然地收回手,对黎曼笑了笑,“既然你爱人来了,我就不当电灯泡了,先走了。”
黎曼点头,“我送你。”
周敬奕摆了摆手,“就这两步别送了,跟我还客气。”他瞥了一眼顾子阳,轻拍了拍黎曼的肩,笑说:“走了,有事电话联系,拜拜。”
随着周敬奕离开的关门声,房间裏一下子安静了下来,黎曼没什么想说,继续收拾。
顾子阳默默盯着她,同样无言。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总是很尴尬,谁也没有话说,沈默无声无息地蔓延至每一处角落,窒息感几乎扼住他的咽喉。
这也不能怪黎曼,她本来也不是个话多的,从前总是顾子阳叽叽喳喳个不停,她不说话都够热闹了。可如今顾子阳“深沈”得要命,半句废话都不说,冷场是自然。
见她动作不紧不慢的,顾子阳终于忍不住问:“还要多久?”
她瞟他一眼,淡淡的:“半小时。”
他闷闷地“哦”了一声,抄着手靠坐在了沙发上。
黎曼看着他的后脑勺,说:“你有事就去忙,我可以自己叫车。”
“没事。”
她没再劝,兀自做最后的收尾工作。
两个人谁都没有再说话,屋子裏静得惊人,以至于窸窸窣窣的声音落在耳中都被无限放大数倍,令人心焦。
等她打点好一切,把行李箱提出来,顾子阳才缓过神来,起身走向她。
他低头看看箱子,又看看她,似乎在质疑只有这么点行李。见她点头,他主动伸手把箱子提起来,转身往外走。
黎曼跟在他身后,下楼路过房东太太家门前,顺便道别。
两人出来时,原本明媚的阳光已然淡去了热度,空气稍稍冷了下来。
顾子阳把行李塞进后备箱裏,望着车窗玻璃映出的黎曼的侧影,深吸了一口气,打开驾驶室的门上车。
他一边扣安全带卡扣,一边斟酌着开口:“今晚,要回老宅吃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