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女儿蹲在草丛里半晌没有动静,美妇不禁有些担心起来。
她摇曳着婀娜的身姿从马车上下来,三两步走到近前,一抬手便将那只黑猫捞进了怀里,用力地撸了几把。
提而不哈,好猫。
美妇在心里默默点了点头,指尖从猫头一路顺到猫尾,手法娴熟,一看就是个中老手。
某只大猫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在看什么呢?”
美妇一边揉着猫,一边顺着女儿的视线抬眼向海边望去。
然而,映入眼帘的,却不是熟悉的蔚蓝之景。
微微荡开了一圈淡淡血色的海水中,千万缕柔亮如天斗皇家顶级绸缎的银色发丝向四周飘散,如同月光被揉碎了洒在水面上。
其中夹杂着的两根金发却像是质地不同似的,笔直地垂落水中,闪烁着阳光般的质感,在海浪的起伏间忽明忽暗。
一股甜腻到让人发昏的奇异香气向外发散,水蓝与血红之间,金光点映出一张令人痴醉的脸。
美妇也算是见多识广,家道兴旺时什么样的俊男美女没见过?
可当她看清那张脸的轮廓时,还是不由得愣住了。
那是一张挑不出任何缺点的脸。眉如浓墨,鼻梁高挺,红唇微抿,即便在昏迷中也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峻。
银白色的长发散落如瀑,与海水交织在一起,衬得他的肤色白得近乎透明。
她现在知道为什么自家一贯不开窍的女儿会愣在原地这么久了。
但美妇毕竟年长,她狠了狠心,安抚了一番乱颤的胸口,皱眉道:
“泠泠,我们还是不要招惹此等是非为好。这人来历不明,伤得又这么重,万一惹上什么麻烦……”
“不能见死不救。”
女孩这一次的反应倒是很快,像是某种本能的回应,脸上的黑纱和一头瀑布般的蓝色长发同时飘荡。
她有一双极为漂亮的大眼睛,眼眸与头发同色,都是那种深邃而纯净的蓝,眼神清可见底,没有半分杂质,修长的睫毛微微上弯,轻眨之间就像会说话一般。
美妇和女儿那双大眼睛对视良久,终于败下阵来。
“好吧。”她叹了口气,朝身后喊道,“陈伯,把他抬上马车。小心些。”
听到这句话,黑猫终于满意了。它舔了舔自己的肉掌,眼睛舒服地微眯起来,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呼噜声。
老大,我的任务完成了喵。
它似乎误解了孔天叙所说的“舒服”是什么意思……
一阵匆忙的脚步声响起,随后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朝着瀚海城的方向驶去。
-----------------
天斗帝国,瀚海城。
日头正当午,明晃晃的阳光从窗户里斜射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
这座临海城池内一座典雅的府邸中,一袭黑裙的女孩正端着一碗汤药,一勺一勺地喂给床上的昏迷青年。
黑猫静静地趴在她的头上,像是给她戴了一顶虎头帽,长尾随着呼吸轻轻摆动,似乎是在补觉。
“奥斯罗有什么不好?”
旁边的美妇又开始絮叨了,这话她这几天已经翻来覆去说了不下几十遍,“家世背景强大,公国王子,样貌也英俊,更别提还有传说中那位封号斗罗级别的二爷爷——你嫁过去,那就是王妃,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你怎么就不听劝呢?”
女孩置若罔闻,专注地将药勺凑到孔天叙唇边
那药汁是褐色的,散发着苦涩的气味,顺着他的嘴角流下了一点,她用帕子轻轻擦去。
美妇见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又叹了口气:
“上次我们出城去请你钟伯伯,几百年的世交啊,人家连面都不愿意见一下。可见世态炎凉,实力为尊。你要是嫁了奥斯罗,咱们至于……”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里已经带了些哭腔。
女孩依旧不说话,她今天没有带面纱,可见唇角渐渐下弯的弧度。
美妇没有得到回音,心知这招已经用了太多次有些不灵光了,梨花带雨间偷眼看去,见闺女还在喂药,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她伸手夺过汤药碗,放在桌上,然后又一把将黑猫从女儿头上薅了过来,抱在怀里一边用力地撸一边忿忿道:
“这个男人捡回来都好几天了,你的九心海棠治疗都不见好,行针连皮肤都穿不破,喂这些药有什么用?”
“你要是不跟我出去见人一面,我就把他丢出去!扔回海边,让他自生自灭!”
叶泠泠终于疲惫地叹了一口气。
“好。”
“那就赶紧换衣服。”叶母心愿得偿,脸上却不见多少喜色,任由黑猫窜回孔天叙床边不见,闷声道,“我在前厅等你。”
叶泠泠站起身,走到衣架前,取下一件淡青色的长裙。
黑衫渐青,沉闷的春光暂时得以解放,然后变了颜色。
换好衣服后,叶泠泠回头看了床上的孔天叙一眼,然后跟着母亲走出了房门。
她们都没有注意到的是,床上那具看似昏迷不醒躯体,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
府上的喧嚣持续了大半天才渐渐平息,一直到晚上,客人才逐渐散尽。
叶母阴沉着脸,一言不发地走在前面,叶泠泠已经换回了黑衣,远远地跟在后方。
两人显然又大吵了一架。
叶泠泠没有回到自己的房间,而是拐进了药房。
不一会儿,她端着一个托盘走出,上面两碗汤药散发着氤氲的热气。
药房的门被推开,她疲惫地走了进来。
然后一下子愣住了。
床上没有人。
她下意识地环顾四周,药柜、桌椅、香炉……一切如常,唯独少了那个躺了好几天的银发青年。
“小黑?”她轻声唤道。
没有回应。
猫没了。孔天叙也不见了。
叶泠泠端着托盘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她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似的,将托盘放在桌上,褪去靴子,露出一双玲珑的丝足。
她身着一身黑衣,却配了一双白袜,十颗玉趾微微张开,复又合拢,和身上的黑白一般分明。
叶泠泠拉开窗帘,熟练地抱着双腿将自己扔到椅子上,向着宅院上方那片极小的夜空望去。
瀚海城的夜空很美,星星像碎钻一样铺满了天幕,但她看不到整片天空,只能看到院子围墙上那一小方被框住的黯淡蓝色。
她眼里满是向往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