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宝城,九宝琉璃宗。
很气派的议事厅,即使是白天,主体为天葵青铜的烛台依然亮着,四周窗柩竟是一块块形制完全一样的绚烂九彩琉璃。这些琉璃乃是由某种天然的多彩宝石磨制而成,只在天魂帝国某处特殊的矿脉有微量产出,九宝琉璃宗能大面积地采用这种宝石,大小甚至都完全一样,不可谓不豪富,阳光照在上面,折射出九彩的碎光。
但此刻,议事厅内的气氛沉凝得像是一块被拧紧了的湿布,轻轻一碰便能挤出水来,那些往常九宝琉璃宗引以为傲的华景落在地板上,像是碎了一地的玻璃渣,无人有心去欣赏。
几道神色各异的身影围坐于一张紫檀长桌之旁,
“都安排好了吗?”
开口的是坐在正中的那名中年男子。他的面容刀削斧凿,颧骨高耸,下颌线条硬朗得像是一块被反复锻打过的生铁。
坐在他右手边的是一名头发如钢针般根根竖立的老者,闻言叹了一口又长又重的气,道:
“救人自然义不容辞。但另一件事……这样真的好吗?那个教派虽然来自于日月帝国,但近来行事一向正派,对平民百姓也多有照拂。如此行事,未免有伤天和。”
“天和?”
坐在左手边那名面如枯槁的老者嗤笑出声。
他的笑声短促而尖锐,整个身体骨架大的惊人,皮肤却紧紧贴在骨头上,简直就像一具巨大的骷髅,只有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十分明亮。
“他日月帝国绑了原属三国那么多人,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你现在来说什么有伤天和?玉难玦,是不是蓝电霸王龙宗改名天龙门后,连骨气都改没了?做什么事都畏首畏尾,还有没有一点当年老蓝霸的雷厉风行。”
他的声音越说越高,最后几乎是在用胸腔共鸣着低吼。
“你修为不如你老爹,胆色更是远远不如。根本配不上你雷霆的封号!”
被称为玉难玦的老者面色骤然沉了下去,毫不客气地回应道:
“宁古塔,你少在这倚老卖老。你九十五,我九十四,你比我大了快有一百岁,魂力等级就比我高一级。真要动起手来,你这把老骨头经得起我拆几次?九骨斗罗,哼,恬着脸给自己封号上硬塞一个九字,就能让你们七宝琉璃宗真担得起九宝琉璃的名号?做你的春秋大梦吧。”
枯槁老者闻言大怒,本就沟壑纵横的脸骤然涨成了酱紫色,他猛地一拍座椅扶手,周身的空气在同一时刻变得粘稠而沉重,沥青般的黑色气流从他的毛孔中涌出,在空气中无声地盘旋。
以手掌的落点为中心,座椅的扶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木质表面浮现出一道道细密的裂纹,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水分与生机。
玉难玦毫不相让。他端坐原地,周身骤然炸开一片噼啪作响的蓝黑色雷电,桌椅在雷电触及的瞬间便化为了齑粉。
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变得麻痹起来,每一次呼吸都能尝到一种金属般的酸涩感,舌根隐隐发麻。
就在双方一触即发之时,正中的中年男子动了。
他没有起身,没有抬手,只是将一股强盛到近乎蛮横的气息从他的身体深处释放了出来。
并不暴烈,甚至称得上克制,但就是这份克制之中蕴含着的、随时可以不再克制的力量,让两位封号斗罗的瞳孔同时收缩。
光影在这股气息的压迫下剧烈地扭曲了一下。
“玉宗主,宁宗主,二位请息怒。”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大敌当前,我们自己还是要保持团结才是。不凝聚合力,反而斗得两败俱伤,上三宗如何能重回大陆之巅?”
他微微侧过头,向门外吩咐道:“来人,给二位宗主换一下椅子。”
侍从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端着两把新椅子上前。他们经过那片化为齑粉的区域时,脚底碾过那些细如面粉的粉末,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
九十六级,至少。
玉难玦率先散去了周身雷电,一屁股坐进新换的椅子里,椅腿与地面碰撞发出一声不满的声响。
宁古塔的脸色更加难看。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目光在中年男子的脸上停留了片刻,重重地哼了一声,也坐了下去。
除了被对方的实力所慑,他也确实有些忌惮玉难玦。
这位蓝电霸王龙家族现任族长是典型的大器晚成。他起初天赋并不如何出众,二十五岁才堪堪突破魂王,这对于普通魂师来说自然是天赋异禀,但对传承超过万年之久的上三宗来说,实在不太够格。
令人惊讶的是,上一任天龙门门主,也是蓝电霸王龙族长横死之后,这位一贯不被看好的少族长便一鸣惊人,直接显露了封号斗罗的修为,承袭宗主和族长之位。
那时候玉难玦还不到六十岁,几十年后,已是九十四级巅峰的强者,与宁古塔这名老魂师只差一级。
不过事实上,以九十五级与九十四级之间的天堑之差,玉难玦怎么也不可能是宁古塔的对手。
但宁古塔的年纪实在太大了,真动起手来,难免有风险。
如今九宝琉璃宗好不容易出了宁天和巫风这几个天才,作为宗主,同时也是宗门唯一的超级斗罗,他怎么也得撑到年轻一代成长起来。
但想是这么想,这位以奇诡难测闻名的九骨斗罗眯起双眼,嘴上可不饶人:
“小岳岳,好大的威风啊。你家唐千大长老怎么舍得让你出来抛头露面了?我还以为他要把着大长老的位子一辈子不放呢。是不是大赛上宗门精英子弟尽没,步了你老祖宗的后尘,灰溜溜下台了?”
中年男子只是微微一笑:
“宁宗主说笑了。大长老只不过休息一段时间,云岳暂代长老之位罢了。”
他端起面前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茶汤已经有些凉了,涩味从舌尖蔓延开来,他却像是浑然未觉。
“至于这所谓圣教——玉宗主,您有所不知。此教实名圣灵教,乃是日月国教。据说那孔天叙就是此教教宗,大赛中露面的龙皇斗罗龙逍遥也属于此教派。如今他们暗中遣人散布三国境内传教,我看必有阴谋。”
他看了一眼玉难玦。玉难玦的眉头仍然紧皱着,像是两座小山挤在了一起。
中年男子不紧不慢地抿了第二口茶。
“而且,这圣灵教还多次包庇觉醒邪武魂的年轻魂师。”
“什么!”
玉难玦拍案而起,气势外泄,新换的椅子和桌子在他这一掌之下同时剧烈地震颤了一下,再次壮烈牺牲。
他的双眼在那一瞬间亮得吓人,瞳孔深处翻涌着的,是刻在血脉之中的仇恨。
他的父祖辈,就是死于当年血婴余孽等邪魂师之手。
“此话当真?”
“当真。”男子的声音依旧平稳得让人挑不出一丝破绽,“龙城之中就有圣灵教所设分坛。玉宗主不妨回城一搜,便知分晓。”
玉难玦一挥袖袍,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
“若当真如你所说,此教中人,我自会亲手铲除!”
他转过身,大步向门外走去。
议事厅的门在他身后重重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脚步声彻底远去。
“那头蠢龙走了。”
九宝琉璃宗现任宗主宁古塔收回目光,看向中年男子,语气再无半点方才的轻佻与刻薄。
“唐云岳,你小子给我说实话,到底在耍什么把戏?玉难玦不知道唐千是个什么性格,我还不知道?哪怕是全宗反对,他也不会主动从大长老的位置上退下来的。到底是什么情况?”
唐云岳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玉难玦离去的方向,沉默了片刻。
“唐千老狗去了日月帝国。然后再也没回来。”
“什么?”
宁古塔霍然抬头。他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了真正的震惊。
唐千,九十七级超级斗罗。就算这几十年来修为一直原地踏步,但超级斗罗就是超级斗罗。一对一的情况下,哪怕是面对极限斗罗,他都能全身而退。
这样的存在,居然就这么无声无息地陷落在了日月帝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