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相思断肠红的药力和孔天叙强大的魂力之下,王秋儿的身体飞速凝聚。骨骼、经脉、血肉,一层层地从无到有,从虚到实。
但因为她是纯粹的灵魂体,就连动念凝聚身体本身都是纯粹消耗性的行为,所以孔天叙没有让她自己来。
他一边以魂力为刀,小心地雕刻着王秋儿的身体,一边淡淡地说道:
“别把命运这样的词挂在嘴边。那已经不是你的东西了。你以后就是一个普通的人类,没有牵引,没有职责。把自己捏得漂漂亮亮的,过你自己的人生好了。”
他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隐隐有龙纹飞舞的生灵裁决之刃刃尖在他的指尖化作最精密的刻刀,雕琢着她的每一寸肌肤和轮廓。
“有什么特别想改的地方吗?我帮你,可以让你轻松一点。”
王秋儿的身体在渐渐成型,从模糊的轮廓到清晰的人身,从虚无到实体。
可没有任何回应传来。
于是孔天叙就沉默着,按照记忆中王秋儿的样貌,和王秋儿的灵魂一起,一点一点地还原着那个倔强的姑娘。
她腰背的弧线,她肩颈的曲线,她小腿修长的比例,她圆润温软的手指,却意外的有力气。
此刻,在他手中,记忆才是真正的刻刀,雕琢的,是流动的时光。
良久,女孩玲珑的身姿像嫩藕似的被慢慢擘画出来,每一道曲线都恰到好处。
“给我那金色的头发吧。”
就在一切都快要结束的时候,一道空灵的声音淡淡传来:
“你知道是哪种金色的。”
孔天叙的手微微一顿。他沉默了一下,突然回想起了三眼金猊记忆中初生时的那道开天辟地的辉煌。
他的手在虚空中轻轻一挥,攫取了一道灿烂的玫瑰色阳光,将它揉碎、提炼,然后挥洒在那片粉蓝色的瀑布之中。
毫无疑问,这是画龙点睛的一笔。
玫瑰金色的长发恣意飞扬,于是面前初生的女孩一时明媚了起来。
孔天叙的心莫名动了动,一时间有些愣住了,双眸中只有这份纯粹的美丽。
这与他想象中一模一样的美丽,却又完全不同。
像是曾经见过的眉,像是曾经凝望过的眼,紧闭的红唇为这张英气而完美的娇颜润上朱砂。
完美,是的,就是完美,在孔天叙看来,面前新生的王秋儿就是完美的。
明明一切他都已经尽力去按照原来王秋儿的模样去还原了,可为什么,会…如此不同呢?
或许是换了个角度,让他看到了光从另一个角度穿过时透出的、他从未见过的颜色。
四目相对,无数的记忆碎片再次涌起。
在三眼金猊献祭的那一刻,他们的记忆曾经交融过,虽然孔天叙刻意保留了一部分,但是他们对彼此的了解还是远超了双方的想象。
二人一时沉默。
孔天叙的目光掠过自己方才塑造身体时的每一处细节,掠过那眉眼间微妙的变化,掠过那唇角若有若无的弧度,忽然恍然大悟。
她是自己和王秋儿共同创造出来的。
王秋儿在接引自己魂力时已经触碰到了他的一部分记忆,所以她自然知道自己最喜欢的是什么。
而她的身体又是他倾注了全部精神塑造出来的,自然也带上了属于他的印记。他的审美、他的意念、他指尖流淌时的无意识倾向,都在她的身体上留下了痕迹。
她是王秋儿,但也是经由他之手重新降生到这个世界上的王秋儿,一个同时承载着两个人的记忆与意志的全新存在。
就在孔天叙愣神的时候,一阵淡淡的处子幽香却传了过来。
那香气极淡极清,像是秋日清晨第一缕穿过霜雾的阳光落在桂花上,桂花还没有完全睡醒时散发出的那种迷迷蒙蒙的气息。
女孩迎着霞光撞入了他的怀中。
该隐等人的脸色顿时变得有些古怪,熊大和熊二歪着大头,显然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
孔天叙的身体也僵住了。
怀中不着寸缕的女孩仰着头看着他,眼眸中是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光。她的一只手消失在了他的衣袍下摆,握着他的……要害,表情似惊或喜。
虽然以他现在的肉身强度,就算是站在那让万年魂兽啃咬都未必会破皮,但是这玩意儿被别人掌握住了,总归是有些不适的……
尤其是一边被掌握着,一边还得在三双表情各异的目光包围下维持一张看上去还算淡定的脸……
王秋儿却娇俏地笑了起来,在他怀中仰着头看向他,那笑容灿烂得像是偷到糖的孩子:
“太明显啦!原来,你也是会对我露出这种姿态的啊。”
“毕竟,你才是我的‘命运’啊。”
她的声音如清泉般响起,忽而又有种水击礁石尽碎的沉重。
这个男人夺走了自己的一切,却又给了自己重生。
她慢慢伸出手去,轻抚着孔天叙的脸,分明在笑着,笑得灿烂笑得阳光,孔天叙却捕捉到了她眼中淡淡的哀伤。
似风吹落叶,经年将归泥。
他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要说些什么,王秋儿却用一根手指堵住了他的嘴,轻轻按在他的唇瓣上:
“我们的交易已经完成了。”
“但你说了‘命运’。”
孔天叙感受着那春葱般的手指在自己唇瓣上挪动的触感,声音低沉。
王秋儿睫毛动了动,“是啊,‘命运’。我在这些天里想了很多,你说过,命运,已经不再是与我相关的东西了,你还说过,我们并不一定要遵循命运,命运其实在我们自己的手中,不是吗?”
她深吸一口气。
“你已经得到了你想要的一切,我也希望试着不再按照命运的指引生活,我已经背叛了星斗,乃至于所有的魂兽,那么从此以后……”
她停顿了一会儿,似乎下了莫大的决心,连带着按在他唇上的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我会放下曾经的一切,去追逐,属于我的东西。”
“……他?”
孔天叙将王秋儿堵在自己嘴边的手指握住,放下,目光投向高台边缘处于魂导器保护中的霍雨浩。
“和你没有关系了。”王秋儿移开了目光。
孔天叙点了点头,从储物魂导器中取出一件白色长袍,随手丢给王秋儿。然后他弹指射出两道光芒,一道驱散了包裹霍雨浩的极寒冰晶,另一道将解药精准地送入霍雨浩口中。
解毒与解冻同时完成。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他不久后就会苏醒。”孔天叙说。
王秋儿穿上那件白衣。白衣在她身上显得略有些宽大,袖子长出了一小截,衣摆垂到了她的小腿中部。
她低下头,将袖口向上卷了两圈,露出下方细细的手腕,说了一句“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