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后。
监国司衙门,一间僻静的厢房内。
高鹤芸和程来运对面而坐,面前的桌案上堆满了文书。
那是从各堂口调来的巡街记录。
昨日四月初九,所有在京城的巡街监察使,每一条路线、每一个时间节点,全都记录在案。
高鹤芸一目十行地翻看着,眉头越皱越紧。
程来运也在翻,他翻的极快!
心中也愈发着急。
许佳音的一颦一笑不断的在他心中闪烁。
一页。
两页。
十页。
全是无用的信息。
这条街那条街,这个时辰那个时辰,一切正常,一切正常,一切正常……
程来运揉了揉眉心,正准备换一摞。
忽然,他的目光在某张文书上定住了。
【章麟火麟堂四月初九巡街记】
他眯起眼,一行一行往下看:
“同安街,申时三刻至申时六刻,正常。”
“临向街,申时六刻至酉时初,正常。”
“万祥街,酉时初至酉时三刻,正常。”
“……”
程来运的眉头越皱越紧。
终于,他的眼眸停在了这文书之上的某一处。
眼眸之中精芒大作!
他猛的抬起头,目光灼灼的看向高鹤芸
“高大人,你记不记得昨夜章麟带人寻我麻烦,是什么时辰?”
高鹤芸微微一怔,随即道:
“戌时前后。”
对!
就是这个时辰!!
程来运眼睛猛的一眯:
“问题就在这儿。”
高鹤芸接过文书,快速扫了一眼。
“章麟呈上来的文书,巡街路线里根本没有咱们昨天遇见他的那条街。
“可他昨天确确实实出现在那儿了——带着三个手下,堵在了我跟海无涯朱远之的巡街去向!!”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而我们三人当时接下来的巡街目光,距离今日案发之地,不足百步!!”
高鹤芸的凤眸微微眯起:
“章麟名义上是寻你麻烦,其实是在……为布阵之人争取时间?!!”
“没错!”不等她说话,程来运猛的起身:
“必须得找到章麟,迟则生变!”
“走!!”
…………
程来运与高鹤芸穿过火麟堂幽深的廊道,在最后方一间偏僻的值房里,找到了章麟。
门是虚掩着的。
程来运伸手推开门。
一股淡淡的血腥气扑面而来,混着某种说不清的腐朽味道,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间屋子里死了很久。
嗅到这血腥味的一瞬间。
高鹤芸的眉头便直接皱起,先程来运一步进入门中。
然后她就看到了……
章麟坐在椅子上,背靠着墙,头垂得很低很低。
他的脸被阴影遮住,看不清表情。
但那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指尖还在一滴一滴往下淌着什么。
高鹤芸快步上前,伸手抬起他的头。
那张脸惨白如纸,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涣散,目光空洞地望向某个看不见的方向。
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痕,沿着下巴滴落在衣襟上,已经凝固成暗红色的渍迹。
他的另一只手,握着一柄短刀。
刀尖还插在自己的心口。
位置精准,一刀毙命。
自尽。
高鹤芸松开手,章麟的头又无力地垂了下去。
她站在原地,沉默了足足三息。
那张永远冷峻的脸上,此刻隐隐透出一丝从未有过的……难堪。
线索断了……
章麟是唯一可能与马车失踪案有关的人。
他隐瞒巡街记录,他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他身上有太多疑点,太多太多。
可现在他死了。
死得干干净净。
死得无懈可击。
死得恰到好处……
“自尽……”
高鹤芸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但程来运能听出那轻飘飘的两个字下面,压着多沉的石头。
“他为什么要自尽?”
程来运没有回答。
他只是盯着章麟的尸体。
盯着那张惨白的脸。
盯着那柄插在心口的刀。
盯着那双半睁着的、已经没了光的眼睛。
然后他心中一动。
正常来说,线索的确断了。
但……我有挂啊兄弟……
识海深处,那座沉寂许久的【请神箓台】上,第四尊神像忽然亮起。
孟婆。
那双浑浊的仿佛看尽千年轮回的眼睛,正静静地注视着他。
【神通,忘川引!】
共情新死之魂。
程来运闭上眼睛。
下一刻,他感觉自己被抽离了。
不是身体,是意识。
他化成一道气流。
一道虚幻的、无形的、介于存在与不存在之间的气流。
那道气流从他眉心涌出,汇成一条看不见的线,直奔那具已经冰冷的尸体而去。
然后。
世界变了。
没有高鹤芸,没有章麟的尸体。
而是一个陌生的地方。
夜色深沉。
乌云遮月。
一条偏僻的巷子,两侧是高高的灰墙,墙上爬满了枯萎的藤蔓。
巷子尽头,隐约能看见一座破败的宅院,门楣上的匾额已经看不清字迹。
章麟站在巷子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