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国司,青云堂。
程来运伏在案前,手中的笔停了又停。
墨汁滴在纸上,洇出一团黑渍。
他盯着那团黑渍看了半天,索性换了一张新纸,重新落笔。
【韦世光】
工部侍郎,三品。
儒道四品,青羊学院出身。
常去之处:城南雅集轩(每旬初九),城东柳条巷别院(不定时),工部值房(每日)
【祝永春】
工部卫司,遂县县伯。
武道五品,勋贵集团核心人物之一。
虽然修为不高,但是目前勋贵集团中少数掌握实权的人。
常去之处:城北武英阁(每旬初五),城西醉仙居(每月十八),城外别庄(不定时)
程来运搁下笔,盯着这两行字看了许久。
韦世光,祝永春。
一个是青羊学院的儒道大员,一个是勋贵集团的实权人物。
这两个人,随便拎出一个来,都能碾死现在的他。
但他要查的就是他们。
这些信息,全都是异域里,无相冥王给他的。
他怕自己记不住,便全都写了出来。
“呼~~”
程来运长长呼出一口气,将那张纸折好,站起身来到房间后的书架上。
抬起一个白色的瓷瓶,将那张折好的纸,压在瓷瓶之下,藏好。
做完这些,程来运便推开屋门,朝外而行。
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估摸着时辰,起身朝飞鹤堂走去。
……
飞鹤堂。
高鹤芸正坐在案前批阅文书,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
“有事?”
程来运干咳一声,在她对面坐下:
“高大人,有个事儿想求你帮忙。”
高鹤芸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淡淡的,没什么表情。
程来运被看得有些心虚,挠了挠头:
“那个……万福街那棵千年柳树,你知道吧?”
“知道。”
“寅时三刻,那树上会凝结露珠。我想请你帮我采十滴。”
高鹤芸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寅时三刻?”她的声音依旧很淡:“宵禁最严的时候。你采露做什么?”
程来运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能说什么?
说我要用这露珠跟一个叫无相冥王的神秘人做交易,换韦世光和祝永春的信息?
高鹤芸看着他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收回目光,继续批阅文书。
“可以。”
程来运愣了一下:“啊?”
“我说可以。”高鹤芸头也不抬:
“明日寅时,我巡万福街。”
程来运眨眨眼,有些不敢相信:
“你不问我做什么?”
“问了你会说?”
“……不会。”
“那就不问。”
高鹤芸依旧没有抬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程来运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这个女人,嘴上从来不说什么好听的话。
但从永安县开始,不管哪次事情……都有她。
程来运站起身,朝她抱了抱拳:
“多谢高大人。”
高鹤芸没理他。
程来运也不在意,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高鹤芸依旧伏在案前,批阅文书。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身上,照出那道清瘦的轮廓。
程来运嘴角微微勾起,转身离去。
…………
翌日。
寅时三刻。
万福街。
千年柳树下,高鹤芸抬手接住最后一滴露珠,装入瓷瓶。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又看了看四周寂静的街道,收队离去。
事情就是这样。
对于某些人来说,很难的事,在另一些人那里,就是唾手可得。
那道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街道重归寂静。
风吹过柳枝,发出沙沙的声响。
……
片刻后。
一道天水碧的身影从街角缓缓走出。
徐妙真。
她站在柳树下,望着高鹤芸消失的方向,眉头轻轻皱起:
“居然是……高鹤芸亲自来采??”
“火云邪神,到底什么来头?”
沉默了片刻。
她忽然微微一怔。
那双美眸里,闪过一丝愕然。
“火云邪神……”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会不会是……高鹤芸?”
她想起异域中那个自称“火云邪神”的年轻人。
那声音虽然陌生,但那种说话的语气,那种偶尔流露出的……怎么说呢,那种“我不怕你”的底气。
如果那个人是高鹤芸的话……
一切似乎都对上了。
监国司的按察使,五品武夫,镇北王的亲孙女。
她确实有资格在异域中游刃有余。
徐妙真站在柳树下,想了片刻。
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透着几分释然。
“异域之中,什么人都有。”
她轻声自语。
“有人装黑雾,有人装树,甚至有人装动物。”
“这女人伪装成男人……”
她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反而并不稀奇。”
风吹过,柳枝轻摇。
那道天水碧的身影也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寅时三刻的万福街,恢复了往日的寂静。
…………
高鹤芸站在程来运的房门前,抬手敲了敲。
没人应。
她又等了三息,推门进去。
屋里很简陋,一张床,一张案几,一个架子。
窗开着,风吹进来,案上的纸页轻轻翻动。
人不在。
高鹤芸的目光扫了一圈,落在那架子上。
她走过去,准备把瓷瓶放在那里。
手刚抬起,她忽然顿住了。
她皱眉看着这架子。
敏锐的察觉到这架子被人刚刚动过的痕迹。
随后,生性多疑的她,凭着极强的第六感,抬起一个瓷瓶。
瓷瓶下方,赫然压着一张纸。
那纸折得随意,边缘露在外面,上面隐约能看见几个字。
高鹤芸的目光落在那几个字上。
“韦世光……”
“祝永春……”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
沉默了片刻。
她伸手,将那张纸抽了出来。
展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