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鹤芸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屋里安静极了。
只有风吹动窗纸的沙沙声。
她的眉头微微蹙起。
然后,她把那张纸折好,收入怀中。
将瓷瓶放在架子上。
转身,离开。
…………
监国司后巷。
月黑风高。
程来运穿着监国司的官服,大摇大摆的走出大门。
他口中轻轻呢喃着:“城东柳条巷别院……”
“韦世光……”
就在他出神之际。
一只手猛地攥住他的衣领,把他整个人拽进黑暗里。
“砰!”
后背撞上冰冷的墙壁,程来运疼得龇牙咧嘴。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道玄色的身影已经压到面前,将他死死按在墙上。
高鹤芸。
她离得太近了。
近得程来运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冷香。
她的眼睛是冷的。
“程监察。”
高鹤芸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是不是觉得,本官察觉不到你在做什么?”
程来运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能感觉到她按在他胸口的那只手,隔着衣料传来的温度。
也能感觉到她另一只手。
攥着刀柄,指节发白。
“高大人……”
“闭嘴。”
高鹤芸打断他,目光冷得像刀,徐缓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一张熟悉的,雪白的纸。
程来运的目光在锁定到那张纸后,面色一变,随后露出苦笑。
得了。
这就被发现了。
“韦世光……”
“祝永春……”
高鹤芸将纸摊开,看着纸上的内容,淡声道:
“你一个八品监察使,没有上命,私自调查朝廷已结之案。”
“一旦被发现,你知道是什么后果吗?”
程来运看着她,没说话。
高鹤芸往前逼近半分,两个人的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说话。”
程来运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今晚逃不掉了。
那就说吧。
他迎着高鹤芸的目光,眼神变的坦然,他轻叹了口气:
“高大人。”
“你见过,一个小孩子,两条腿都没了,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的场景吗?”
“你见过一个女人,怀里抱着个婴儿,那婴儿早就没气了,她还在晃吗。”
“你见过几个老人,靠在一起,眼睛望着天,不知道在看什么吗……”
“这些,我都见过。”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还有个小姑娘,叫祝萍安。”
“她娘死了,就死在她面前。她不哭,就那么跪着,一滴眼泪都没有。”
“后来我把她安顿了。临走的时候,她跟我说……”
微风有些发凉。
程来运轻咳了两声,让发紧的喉咙变的舒服些:
“她说,大兄,要是以后你不来了,就用枯草编两个蚂蚱放在院子门口。我看到之后,就知道了。”
他抬起头,看着高鹤芸的眼睛。
“这桩案子,朝廷是已经结了。”
他深吸一口气。
“但那个没腿的孩子,他做错了什么?”
“那个抱着死婴的女人,她做错了什么?”
“那些眼睛望天的老人,他们做错了什么?”
“祝萍安她娘,做错了什么?”
他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字砸在夜色里。
“我不知道这个案子背后是谁。”
“我也不知道我能不能查出来。”
“但那些人,那些还活着的人,那些死了的人。”
“他们总得有个交代。”
“不是为了什么大道理。”
“也不是为了什么正义。”
他顿了顿。
“就是……”
“他们在那儿。”
“我看着他们了。”
“我就不能当没看见。”
他抬起头,看着高鹤芸的眼睛。
那双眼睛依旧冷,冷得像冰。
但他看见,那冰层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程来运继续:“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但这个案子,我就是想查。”
他顿了顿。
“我心里过不去。”
沉默。
长久的沉默。
巷子里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心跳。
高鹤芸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她忽然松开攥着他衣领的手。
但没退开。
还是那么近。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脖子上那道细细的血痕。
那是刚才被他自己的衣领勒出来的。
她的指尖很凉。
凉得像冰。
但程来运觉得那块皮肤,烫得厉害。
“蠢货。”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程来运愣住了。
他从来没听过高鹤芸用这种语气说话。
不是冷,不是淡,不是公事公办。
他还没反应过来,高鹤芸已经收回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他手里。
是一块腰牌。
监国司的。
但上面刻着的名字,是空白的。
她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淡,仿佛刚才那个指尖触碰的瞬间,从来没有发生过。
“拿着这块腰牌,有些地方你能进。”
程来运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又抬头看她。
“高大人……”
“今日,你先回去。”高鹤芸直接打断他。
程来运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绝美的脸。
呼吸有些停顿。
太近了。
近得他能看见她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
近得他能感受到她呼吸的温度。
她看着他,那双冷冰冰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我见过,比你说的那些,更悲惨的场景。”
呃……
程来运怔了一下
高鹤芸没等他回答。
她退后一步。
转身。
大步走进黑暗里。
这一次,她没有停下。
也没有回头。
只留下一句话,飘散在夜风中:
“明天未时,飞鹤堂门口等我。我陪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