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来运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又掏出一纸文书。
这文书,是他抄的。
从监国司的暗牍库中抄的。
【建业二十六年,四月初一。皇十三子,年六岁,于乾元宫后苑走失,同失者六人,皆内侍,伴读之子。】
【帝震怒,杖毙当值内侍十七人,禁军侍卫三十二人,贬黜者过百。】
【阖宫戒严,搜城七日,无果。】
【悬赏万金,求线索,亦无果。】
【后不了了之。】
……
张临正的眼眸猛的一凝。
他自然注意到了。
牙子窝点的册子里。
那个醒目的:“四月初二!七个孩子……”
而后面那纸文书中【建业二十六年,四月初一。皇十三子,年六岁,于乾元宫后苑走失,同失者六人,皆内侍,伴读之子。】
中年只相隔了一天!!
皇十三子,失踪在四月初一……
牙子窝点在四月初的拐来了七个孩子……
这很难不让人联想到什么……
程来运的声音也在恰时响起:
“张相,这七个孩子,有很大的概率,是当年走失的十三皇子。”
……
“唰!!”
唐律与柳云渡也猛的抬头,朝着那册子与文书上看去。
“这,能让韦世光万劫不复!”
柳云渡饶是城府颇深,此时也有些沉不住气了。
他盯着张临正手中那的两页纸,呼吸有些急促。
唐律更不肖多说什么,他猛的起身:
“张相!交给我了!我保证,那韦世光必死!!”
张临正猛的抬头,看向柳云渡,看向唐律,以及程来运!
那双眼极黑极深,看不见底:
“混账!!”
极短的两个字。
压的三人全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而且那份力度拿捏的也极为精妙。
三个人品级不同,承受能力不同。
但表现却是一模一样。
皆是肩膀一沉,面容涨红,额头沁出汗珠……
张临正淡漠开口:
“证据呢?”
证据呢?
证据是李寻记忆里的那场火,是那个黑衣人站在废墟前说“死了”。
是他的忘川引!
是那个他没法告诉任何人的神通!
高鹤芸信他。
可别人呢?
张临正看着他,没有催,也没有追问。
只是等。
程来运抬起头,眼睛有些发红:
“张相,我没有铁证。但我不明白——明明那么多孩子……”
他的声音有些发涩:
“我不知道您有没有见过爆炸过后的废墟。”
“那些人,那些被埋在瓦砾下面的,那些抱着死婴坐在门槛上哼歌的,那些眼睛望着天什么也看不见的……”
他顿了顿:“还有捣毁牙子窝点时,那几个孩子。”
张临正沉默了很久。
程来运站在那里,等着。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但该说的,能说的,他都已经说了……
张临正开口了。
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他早就想好了的事:
“好生修炼,提升修为。”
“你先回去吧。”
程来运愣住了。
他看着张临正,看着那张清瘦的面容,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张了张嘴。
“张相——”
“本相比你更想杀他。”张临的声音有些锐利。
随后又变轻依旧很轻:
“但时候未到。”
“去吧,回去。”
“我——”
“回去。”
程来运站在那里,看着张临正已经转过去的脸,看着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什么也没有的夜色里。
他慢慢转过身,走出那间屋子。
门在他身后关上。
…………
程来运回到住处,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很久。
屋里没有点灯,黑漆漆的,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吹得窗棂嘎吱作响。
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然后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灰烬上,到处都是废墟,到处都是哭声。
他看见三两的父母,两个模糊的影子,在灰烬里四处张望,像是在找什么。
他们看不见他,只是一遍一遍地走,一遍一遍地找。
他看见祝萍安的父母,母亲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袄子,父亲的手上全是老茧,他们本是幸福的一家。
还有很多很多——那些被拐走的孩子的父母。
那些被挖了心肝的孩子的父母,那些再也回不了家的孩子的父母。
他们站在灰烬里,站在黑暗中,站在永远也走不出去的梦里,一遍一遍地找。
“轰——”
一声惊雷炸开。
程来运猛地从床上坐起,浑身是汗。
窗外在下雨,雨点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像是有人在哭。
他坐在床上,大口喘气,听着那雨声,听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平静下来,黑暗里,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我本来……”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
“不想这么快就用这张底牌的。”
他本来不想的。
这张牌,他藏了很久,从永安县到青州,从青州到京城……
谁也没告诉,连高鹤芸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