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世光的身影在月光下拖得老长,像一条黑色的蛇,沿着路面缓缓爬远。
走到道路尽头,他忽然停下。
徐缓转过身来。
那双阴鸷的眸子隔着夜色,穿过密林的枝叶,不偏不倚地落在程来运身上。
四目相对。
韦世光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一个长辈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晚辈。
然后他抬起手,慢慢移至自己的脖颈。
轻轻一划。
指尖划过咽喉,没有血,只有一道看不见的裂痕。
他抬起下巴,转身,抬脚,一气呵成。
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
程来运袖下的拳头捏得死紧。
指节发白,骨头咯咯作响,指甲嵌进肉里,几乎要掐出血来。
不是恨那个动作。
他恨的是,铁证如山,那桩桩件件摆在面前,这厮居然……依旧安然无恙。
那爆炸案中冤死的百姓呢?
那些被拐走的孩子呢?
那些被挖了心肝的、被缝上兽皮的、被做成仙鹤的、再也回不了家的孩子呢?
风穿过林子,吹动他的衣角,冰凉。
高鹤芸站在他身侧,看着韦世光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
“走吧。”
程来运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路,月光照在落叶上,白惨惨的,像一层霜。
然后他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高鹤芸:
“我要见张相。”
…………
监国司。
指挥使行房。
烛火幽幽地燃着,把屋里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张临正坐在椅间,手上一串菩提手串缓缓转动,一颗一颗,不急不躁。
他没有看面前的人,目光落在窗外,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沉沉的黑夜。
唐律和柳云渡站在他面前。
“义父。”柳云渡微微躬身,声音恭敬:
“侍郎府上下已经围好,确保水泄不通,一只苍蝇也飞不出来。”
张临正微微颔首,没有说话,手串还在转。
房间变得安静。
唐律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嚷嚷了一句:
“张相,铁证如山!要我说我跟柳云渡直接动手把那姓韦的杀了就行……”
张临正瞥了他一眼。
没有起身,没有拔刀,甚至没有动。
只是一个眼神,一股无形的威势便从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漫出来,压得唐律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涨红着脸,挠了挠头,不敢再说话。
张临正收回目光,看向窗外,声音很淡:
“咱们那位陛下……”他顿了顿:
“还是,放心不下我。”
这话没人敢接。
柳云渡低着头,唐律也低着头。
两个人像两截木头桩子戳在那里,一声不吭。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恭敬的声音:
“大人,有人求见。”
张临正没有动。
“谁?”
“一个叫程来运的监察使,自称有重大证据呈交与您。”
唐律和柳云渡同时抬起头,对视一眼。
程来运?
别人不知道,他们俩可是清楚得很。
前些日子的巨像失踪案,多亏了这小子,他二人才没有吃挂落。
柳云渡眉头微皱,心中不免担忧起来。
一个八品监察使,按规矩连张相的门口都摸不着。
唐律自然也想到这一层,偷偷抬头朝张临正看去。
张临正依旧淡漠,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唐律心里一急,抢先对着门口嚷道:
“一个监察使,让他直接呈交给他上头的按察使便是……让他滚蛋,莫要打扰张相休息!”
话刚落下。
张临正抬起头,看向门口。
“让他进来。”
???
唐律和柳云渡同时愣住。
张相……为什么会同意见一个小小的监察使?
门开了。
程来运走进来。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却踩得很稳。
衣袍上还沾着夜露,鞋底有泥。
他站在这间铺着青砖、燃着沉香的屋子里,没有半分局促。
他对着张临正,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
张临正看着他,没有寒暄,甚至没有让他起来:
“何事?”
程来运有些意外。
跟自己想象的不同,想象中的“张相”应该是一个年近七八十岁,风烛残年的老者……
而面前这位……看不出什么强大,也看不出什么不凡。
反而有些普通的中年男人……除了长的好看些。
还有,他感觉自己似乎从什么地方见过张临正……
“禀张相,这册子是从当日捣毁的牙子窝点中搜出的。”
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双手呈上。
那册子边角已经起了毛,纸张泛黄。
一页一页,日期、人数、去处,清清楚楚。
张临正接过去,翻开,一页一页地看着。
烛火映在他脸上,照不出什么表情。
程来运站在那里,等他翻到某一页,忽然开口:
“这一页。”
他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字咬得很清楚;
“四月初二,收七人,意外火起,七人皆死……”
“怎么?”张临正抬头,看向这个小小的监察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