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吏走了。
程来运站在门口,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手里还攥着那件崭新的官服。
他低头看着那身深玄色的袍子,领口的银线在阳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按察使,七品。
他把那身官服搭在椅背上,一屁股坐下去,翘起二郎腿,有些不满:
“早知道如此卸磨杀驴,就晚破几天案了。”
他嘟囔着,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甘:
“这玉佩我还没捂热呢。”
柳云渡看着他,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升了按察使还不知足?”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淡,但淡下面,有一丝笑意:
“张相的贴身玉佩,见玉佩如见张相本人。”
“那东西在你手里多一天,张相就多担一天的风险。”他顿了顿:
“收回去是应该的。”
唐律站在一旁,环抱着胳膊,黝黑的脸上满是不忿:
“你小子,不声不响就把案子破了,连个招呼都不打。”
“老子还想着帮你查呢,结果你倒好,自己一个人全包了。”
他走过来,在程来运肩上拍了一巴掌,拍得他一个趔趄:
“不过升了按察使,得请客啊!”
程来运龇牙咧嘴地揉了揉肩膀:
“请请请,唐巡察开口,下官哪敢不从。”
唐律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这还差不多。”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柳云渡身边,拉了拉他的袖子:
“走了走了,别耽误人家程大人换衣服。”
柳云渡看了程来运一眼。
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跟着唐律走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走廊里恢复了安静。
…………
屋里只剩下程来运和高鹤芸。
高鹤芸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的目光落在那身崭新的官服上,又移到程来运脸上,又移回官服上。
程来运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摸了摸鼻子。
“那个……”他眨了眨眼睛开口,想说什么。
高鹤芸没有接话。
她只是看着他,那双凤眸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程来运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等了他一夜,在城外别庄,在夜色里,在风里。
她以为他在查案,以为他在追周明远,以为他在为那个只剩二十多天的期限拼命。
结果他回来了,睡了一觉,案子破了,升官了。
她什么都不知道?
这搁谁谁能忍得住?
“这桩案子之所以能破,”程来运环抱起胳膊,看着她:
“其中核心就是周明远。”
高鹤芸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她没想到程来运居然会主动跟她解释。
“周明远是我杀的。”程来运说。
他刚说到一半,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
那只手很凉,指尖带着淡淡的冷意,贴在他的嘴唇上,像一片刚从井里捞出来的玉。
程来运愣了一下,没有动。高鹤芸站在他面前,离他很近,近得他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冷香。
她的手指贴着他的嘴唇,没有用力,但也没有松开。
“张相既说不让透露案情。”高鹤芸的声音有些生硬:
“你就别说。”
程来运挑眉。
她看着高鹤芸。
敏锐的看到,她的耳尖泛着淡淡的粉色。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从自己嘴边拿开。
她的手腕很细,细得他一只手就能握住。
“你又不是外人。”程来运注视着她。
高鹤芸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从程来运手里抽出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沉默了片刻。
程来运也没有催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她。
“说吧。”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清冷的调子,不过程来运却是能听到其中多了些……暖意。
程来运笑了笑,把那些事一件一件地说出来。
从周明远说起,说他在城外别庄听到的对话,说他跟踪周明远出城,说那场战斗,说他用忘川引查看周明远的记忆。
他说得很慢,有时候停下来想一想,有时候跳过去不说。
……
高鹤芸坐在他对面,听着,没有插话。
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她的手指攥着刀柄,攥得很紧。
程来运说完了,停下来,看着她。
高鹤芸沉默了很久,随后深深吸了一口气:
“从永安县开始,”她的声音很轻:
“沈嘉客,魏冼君,章麟,李寻,韦世光,周明远。”
她顿了顿:
“到李显。”
“你把所有案子都串起来了。”高鹤芸语调很平,但程来运依旧能听出其中那隐藏着的……不可思议。
程来运轻笑一声:“运气好罢了。”
高鹤芸又沉默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你杀了周明远,”高鹤芸抬起头,看着他:
“皇室的神通者。”
“你查到了李显,”她的声音更轻了:“三品武修,唐国公,勋贵集团之首。”
“你把所有事都告诉了张相,”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张相信了。”
程来运看着她。
高鹤芸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程来运看见了。
是一种“原来如此”的笑,带着几分释然,几分敬佩。
还有几分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你这脑子,”高鹤芸深吸一口气,那双眸子里透着浓郁的惊异:
“是怎么长的?”
程来运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天生的。”
“呵呵。”高鹤芸嘴角一勾,随后收回目光,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头也没回:
“晚上,醉仙居,你欠我的。”
“好!”
……
高鹤芸刚行至门口,脚步忽然顿住。
门外站着一个人。
天水碧的留仙裙曳地,腰间系着浅色的丝绦,一头乌发只用碧玉簪松松绾着。
她就那么站在那里,不像是刚来,也不像是等了很久,像是本来就该在那里。
徐妙真。
高鹤芸微微一怔,随即抱拳行礼:
“徐长老。”
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清冷的调子,不带一丝多余的情绪。
程来运从屋里探出头来,看见徐妙真,愣了一下,连忙站起来,迎到门口:
“师父?您怎么来了?”
徐妙真看了他一眼,唇角微微勾起,那笑容很淡:
“来看你。”
她的目光从程来运脸上移开,落在高鹤芸身上,停了一瞬。
那目光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但高鹤芸觉得那羽毛下面藏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