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云渡。
王福不认识柳云渡,但他认识那身官袍——监国司巡察使。
四品!!!
在柳云渡出现的一瞬间。
王福的腿彻底软了。
眼珠子都要从眼眶里瞪出来。
他扶着门框,看着柳云渡走进院子,看见程来运迎上去,看见柳云渡从袖中取出一卷东西,递过去。
“张相托我送来的。”
柳云渡的声音不大,但王福听得清清楚楚:
“他说,恭喜你乔迁,好好养伤,案子的事不急。”
张相?!!
监国司的张相??!!
张相这两个字,谁不知道???
王福的脑子“嗡”了一声。
这这……这年轻人……新邻居……这……
到底什么来头??!
他想起自己方才说的那些话。
“我家老爷是六品大员”。
六品。
人家门口站着四品巡察使……
还有张相亲自托人送礼。
他家的六品老爷,算个屁!!
王福的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身边的小厮赶紧去扶他,但他站不起来,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那个院子,盯着那些进进出出的人,嘴里念叨着什么,听不清。
小厮凑近听了半天,才听清他在说:“快……快……告诉老爷……新邻居,惹不起!!!”
……
对于孙府王福……程来运并未放在心上。
他现在是笑呵呵的继续招呼客人。
小萍安跑过来,拉着他的袖子,仰着头问:“大兄,那些人是谁呀?”
程来运蹲下身,揉了揉她的脑袋。
“都是朋友。”
……
王福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孙府大门的。
他扶着门框,大口大口喘气,脸上的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淌,后背的衣裳湿了一大片,贴在身上,黏糊糊的。
他的腿还在抖,抖得像筛糠,怎么也站不稳。
孙府正堂里,孙大人正翘着二郎腿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茶,慢悠悠地喝着。
他约莫四十出头,面容白净,蓄着三缕长髯,穿着一件半新的青绸袍子,看起来颇为儒雅。
只是那双眼睛微微眯着,透着一股官场老油子的精明。
听见动静,他抬起眼皮,瞥了王福一眼,语气懒洋洋的:“警告过了?”
王福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发颤:
“老……老爷……那位新邻居……来头不小……”
“来头不小?”
孙大人嗤笑一声,放下茶盏,不紧不慢地捋了捋胡须:
“本官六品,在这永宁街住了八年,左右邻居什么底细,本官门清。一个刚搬来的毛头小子,能有什么来头?”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
“你且说说,他是哪个暴富的商贾子弟,还是哪个偏僻县里县令调来入京的?”
王福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他……他自己说不是什么大官……但……但后来来了好多人……”
“好多人?”
孙大人眉头微皱。
“先是两个工部的主事,都穿着六品官服!一男一女,跟那位程大人有说有笑,一看就是熟得很!”
王福的声音越来越大,越说越慌:
“然后是监国司的人!两个监察使,叫那位程大人‘头儿’!那两位虽然品级不高,但那可是监国司啊老爷!”
孙大人的二郎腿放下了。
他的身子微微前倾,眉头皱得更紧了:
“监国司?”
“还……还没完!”王福的声音都在抖:
“后来又来了两个按察使!一个女的,一个男的,都穿着按察使的官服!按察使啊老爷!那女的冷着脸,连笑都不笑,但那位程大人跟她说话,熟得跟一家人似的!”
孙大人的脸色变了。
他端起茶盏想喝一口,手却不听使唤,茶盏在嘴边抖了两下,又放下了。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涩:“还有呢?”
王福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还……还有巡察使!四品巡察使!柳云渡柳大人!他亲口说,是张相托他送礼来的!张相啊老爷!监国司的张相!”
孙大人的脸“唰”地白了。
他的眼睛瞪得老大,瞳孔里满是不可置信。
他的手攥着椅把,指节泛白,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一尊被雷劈中的雕塑。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锈:
“你……你看清楚了?当真是柳巡察?”
“老爷,小的看得真真切切!那身官袍,那气度,错不了!”
孙大人的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半尺,发出刺耳的声响。他来回踱了两步,又停下来,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
“备礼!!厚礼!!本官要亲自去拜访。”
王福连滚带爬地去备礼。
孙大人整了整衣冠,捋了捋胡须,深吸一口气,迈步朝门外走去。
他的步子很快,但走到门口时,忽然慢了下来,像是腿有点软。
他咬了咬牙,推开门,走出去。
然后他看见了一辆马车。
那辆马车停在程府门口,黑漆的车身,暗金色的纹饰,车帘是深蓝色的绸缎,上面绣着银色的云纹。
拉车的马不是普通的马,是两匹通体雪白的灵驹,鬃毛在阳光下泛着银光,四蹄稳稳地踩在地上,一动不动,像两尊雕塑。
马车旁边站着两个穿着青色短褐的仆人,腰板挺得笔直,目不斜视。
孙大人的瞳孔骤然收缩。他认识这辆马车。
整个京城,能用这种规格马车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他的腿开始发软,他的嘴唇开始哆嗦,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车门开了。
一只穿着黑色布靴的脚踩在车辕上,然后是月白色的袍角,然后是那张清癯的、带着淡淡笑意的脸。
花白的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面容清瘦,颧骨微凸,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星星。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儒袍,洗得发白,袖口有一道细不可见的补痕,但那股气度,那周身自然流露的从容,不是任何衣服能遮住的。
于清正。
孙大人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他的额头贴在地上,声音发颤,像一条被踩住尾巴的狗:
“下……下官……拜见于尚书!”
于清正看了他一眼。
轻轻皱眉。
确定对眼前这人没什么印象后,淡漠的点头:
“起来吧。”
“是!”孙大人颤颤巍巍的从地上爬起来。
于清正淡漠点头,朝前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头也没回:
“你是隔壁的?”
孙大人的身子抖了一下,额头上的汗珠子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回……回尚书,下官孙茂才,忝居户部主事,就住在隔壁……”
“嗯。”于清正点了点头:
“我这师侄年轻,若有不懂礼数的地方,你多担待。”
孙大人的脑子“嗡”了一声。
师侄?
于尚书的师侄?
他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嘴里连连应声:
“不敢不敢……下官不敢……程大人年少有为,下官敬佩还来不及……”
于清正没有再说话,迈步进了程府。
门房老张早就迎了出来,恭恭敬敬地把人往里请。
孙大人跪在地上,看着那道月白色的背影消失在门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瘫坐在地上。
“老爷……老爷……”王福从后面爬过来,小心翼翼地扶他。
孙大人撑着王福的胳膊站起来,腿还在抖。
他看着程府那扇朱红色的大门,看着那块还没挂上去的匾额,咽了一口唾沫。
他的声音沙哑:
“以后那位程大人有什么动静,第一时间报我。”
“是……是……”
孙府的大门关上了。
程府院子里,传来一阵阵笑声,和酒坛碰撞的清脆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