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京城的头两日。
程来运忙的晕头转向。
主要是朝廷的赏赐下来了,他要整理整理。
别的倒还好,主要有一套新宅子在永宁街。
是个三进三出的院子,青砖灰瓦,门前两棵老槐树,枝叶茂密,把日头遮得严严实实。
雇人花了一天多的时间才整理干净。
程来运站在门口,仰头看着那块还没挂上去的匾额,嘴角微微勾起。
从永安县大牢里的死囚,到京城三进院子的宅主,用了不到一年。
他拍了拍门框,转身去接人。
小萍安和三两已经等在门口了。
小萍安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小袄,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脸圆了些,眼睛也亮了些。
她牵着三两的手,三两还是那样,瘦瘦小小的,不爱说话,但眼睛不再空洞了。
两个人站在那棵老槐树下,像两棵刚被移栽过来的小树苗。
“大兄!”小萍安看见程来运,撒开三两的手就跑过来,一头扎进程来运怀里。
程来运揉了揉她的脑袋,笑呵呵的:
“走,进去看看咱们的新家。”
三两跟在后面,不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小萍安拉着三两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看什么都新鲜。
朝廷赏赐还是很给力的。
除了家具之外,还赏了十来个下人。
五男五女,有老有少。
程来运靠在廊柱上,看着她们,觉得这宅子终于像个家了。
“老爷,隔壁有人说是要来送礼。”
一道胖乎乎的身影恭敬的来到程来运面前。
这是门房老张。
“哦?”
程来运挑了挑眉。
隔壁住着谁他不知道,但乔迁之喜,邻居来送礼,是京城的人情世故。
他整了整衣袍,走到门口。
一个穿着灰色短褐的中年人站在门外,手里捧着一个红纸包着的盒子,笑眯眯的,弯着腰,姿态放得很低。
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厮,手里也捧着一个盒子。
“这位就是新来的邻居?小人王福,是隔壁孙府的下人。”
那中年人笑着,把盒子往前递了递:
“我家老爷乃是户部主事,官居六品。”
“听说新有新邻搬来,特地让小人送份薄礼,恭贺喜迁新居,敢问大人贵姓,官居何职呀?”
程来运接过盒子,随手掂了掂,不重,估计是些寻常的糕点茶叶。
他笑着道了谢:“多谢,我免贵姓程,至于官儿……也不算什么大官。”
反正以后日子长。
倒也没必要在这个时候多说什么。
“程大人客气了,我家老爷说了,邻里之间,理应互相照应。”
王福听到程来运口中“不是什么大官”的话后顿了顿。
随后脸上的笑容更浓了:
“不过我家老爷平日公务繁忙,喜静,不喜喧闹。”
“程大人看面前如此年轻,想来应该亲朋众多,若是有什么聚会宴请,还请提前知会一声,我家老爷也好安排。”
这话一出。
程来运眉头皱起。
这话说得客气,客气得滴水不漏。
但他听得出来。
这是在提醒他,别吵着我家老爷。
我家老爷是六品官,比你大,你要识趣。
程来运看着王福那张堆满笑的脸,收敛起面容上的笑容。
他不咸不淡的应了一声。
懒得跟这种人计较,随手把盒子递给身后的仆人:
“知道了,替我谢过你家老爷。”
说完,他便转身回了院子。
王福站在门口,看着程来运的背影,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没想到这位新邻居连句客气话都懒得说,就这么把他打发了。
他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块还没挂上去的匾额,嘴里嘀咕了一句什么,没听清。
就在这时,王福突然听到一声高唱:
“工部主事凌子云凌大人,许佳音许大人携礼来访,恭贺程大人乔迁之喜!”
这声音一出。
他先是一愣,随后便下意识的朝着街上看去。
便见两匹马徐缓出现,随后从马上下来两个人,身上穿着的官服,赫然是跟他家老爷一样颜色的官服!
嘶~
王福张着嘴看着这一幕,有些懵然。
这新邻居……
……
程来运听到这声高唱从门中折返而出,抬头便瞧见了
许佳音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脸上笑盈盈的。
凌子云跟在她身后,手里抱着一个大坛子,坛子上贴着“醉仙居”的红纸,气喘吁吁的。
“程来运!你这宅子不错啊!”许佳音环顾了一圈,啧啧称奇:
“三进三出,比我住的大多了。”
许久不见大小姐了。
程来运再次看见大小姐那标志的可爱笑容,心中莫名舒服不少。
他嘿嘿一笑:
“那是,我现在是从六品,比你高半级。”
许佳音翻了个白眼:“切,我迟早升上去。”
她把食盒塞进程来运手里:“给你的,别饿死。”
凌子云把那个大坛子往地上一放,喘着粗气:
“来运兄弟,你搬家也不说一声,我们还是在监国司听说的。”
他拍了拍坛子:“醉仙居的上等女儿红,我攒了三个月的俸禄买的。”
程来运拍了拍他的肩膀:“快进来吧!”
……
孙府门前的王福心头一紧,想着赶紧回到府中告诉老爷,这新邻居来头绝对不小!
结果他还未抬脚便听到两道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
“头儿!!”
这次是朱远之和海无涯。
王福看到他们身上穿着的监国司制式服装后。
嘴巴都张大了。
眼前有些发黑。
“监……监……监国司?!!”
他结结巴巴的自言自语。
还叫……这年轻人“头儿???”
他甚至不敢抬眼,只敢用余光去打量。
两个人一胖一瘦,一前一后,像两根被风吹歪的柱子。
朱远之手里拎着一只烧鸡,海无涯怀里抱着一个大西瓜、
“头儿,您这宅子真气派!”海无涯圆滚滚的身子在大门口转了一圈,胖脸上的肉都在颤,“比我家那破院子强一百倍!”
朱远之斜了他一眼:“你家那也叫院子?那叫窝棚。”
“去你的!”海无涯一脚踹过去,朱远之早就躲开了。
几个人说说笑笑,院子里的声音传出去老远。
“进来吧。”程来运倒是没想到这俩憨憨也过来了。
来者是客,他笑眯眯的点头。
就在这时,又听见一阵马蹄声。
一匹高头大马在门口停下,马上的人一身玄色官袍,腰悬长刀,面容冷峻。
高鹤芸翻身下马,身后还跟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同样的官袍,面色温和。
王福的眼睛瞪大了。
他不认识高鹤芸,但他认识那身官袍——监国司的按察使!
高鹤芸走进院子,程来运迎上去。
“高大人,您也来了?”
高鹤芸看了他一眼,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盒子,递过去。
“贺礼。”就两个字,还是那么冷。
柴无恙跟在后面,笑着拱了拱手:“程按察,恭喜恭喜。”
程来运连忙还礼,把人往里请。
……
王福站在门口,腿有点软。
按察使。那个年轻人是什么来头?
他咽了口唾沫,正要走,又听见一阵马蹄声。
这次是一辆马车,车帘掀开,一个穿着月白官袍的男人走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