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最边上,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晒成麦色的手腕。
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用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掰的树枝簪着,几缕碎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她也不管。
腰间挂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里面叮叮当当的,不知装了些什么。
程来运的脑子“嗡”了一声。
“大师姐??!”
沈映月转过头,看着他,那目光平淡得像在看一根萝卜。
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啧”了一声:
“不错,气色比上次见好了点。”
程来运张着嘴,愣在原地。
他的脑子转了好几圈,才把“沈映月”和“来运堂新手下”这两个词连在一起。
他转头看向朱远之,朱远之也是一脸懵,显然不知道这位大姐的来头。
他又看向海无涯,海无涯胖脸上的肉在抖,不知道是怕还是激动。
“大师姐,你怎么——”程来运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
“你怎么来了?”
沈映月把腰间那个叮叮当当的布袋往上提了提,语气随意:
“我既然考了科举,那给我官身不是应该的吗?”
“怎么,不欢迎?”
“不是——”程来运张了张嘴:“你是以墨修参与科举,不应该是调到工部吗?怎么调到监国司来了?”
“墨门的人不能进监国司?”沈映月瞥了他一眼:
“你也是墨门的人。”
程来运被噎住了。
她说得对,他也是墨门的人。
但他是他,她是她。
他是从八品一步一步爬上来的,她可是师父门下的大弟子,是他在墨门的师姐。
师姐来给自己当手下,这辈分怎么算?
“行了,别想了。”沈映月伸出手,在他肩上拍了一巴掌:
“我自己的意思。师父那边我已经说过了。”
“而且……”沈映月眉头皱起:“师父也入城了,现在应该在你府上。”
显然,她并不明白,师父为什么要下山?
程来运的脑子又“嗡”了一声。
“啊???”
他张着嘴,愣在原地
师父进城了?
还去他府上?
什么意思?
不知道啊!
算了,等放了衙,回去亲自问问。
他想起徐妙真那张慵懒的脸,想起她那双秋水般的眸子。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他转过身,看着院子里那五张新面孔,又看了看朱远之和海无涯,最后目光落回沈映月身上。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拔高了几分。
“诸位,从今天起,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来运堂的规矩不多,就三条——听我的,别怕死,也别找死。”
他顿了顿:
“当然,最重要的是,活着回来。”
海无涯第一个鼓掌,胖手拍得啪啪响。
朱远之也跟着鼓掌,瘦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一起。那几个新来的面面相觑,也跟着鼓起掌来。
沈映月没有鼓掌,她环抱着胳膊,靠在廊柱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
夜幕时分。
“走。”程来运忙完一切,看了沈映月一眼,转身就往外走。
“去哪儿?”沈映月环抱着胳膊。
她是五品墨修,比程来运境界高。
但主修的依旧是铭纹之术。
战力上,比起程来运差的很多。
“回家!”
程来运的声音从走廊那头飘过来。
他几乎是一路小跑出了监国司。
永宁街。
程府。
程来运在门口站定,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院子里很安静,下人们各忙各的,看见他回来,纷纷行礼。
他顾不上搭理,大步朝正堂走去。然后他停下了。
正堂里,徐妙真坐在椅上,手里端着一盏茶,正慢悠悠地喝着。
她穿着一身天水碧的留仙裙,腰间系着浅色的丝绦,一头乌发只用碧玉簪松松绾着。她就那么坐着,像在自己家里一样,不急不躁。
小萍安坐在她旁边,仰着头,不知道在说什么,脸上笑盈盈的。
三两缩在角落里,偷偷地看,不敢靠近。
程来运站在门口,看着那道天水碧的身影,心跳快得像擂鼓。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徐妙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回来了?”她的声音还是那样慵懒,慵懒得像刚睡醒。
程来运的喉咙动了一下。“回来了。”
“伤好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
“嗯。”她点了点头,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放下。。
“师父怎么……来我这了?”程来运眨了眨眼睛。
亲眼见到徐妙真后。
他倒没有尴尬了。
反而有一种,丈夫忙完工作回家,看到自己妻子的真实感。
小萍安从椅子上跳下来,跑过来拉着程来运的袖子,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
“大兄,这位姐姐说是你师父,她好漂亮呀!”
程来运低下头,看着小萍安那张天真无邪的脸,又抬起头,看着徐妙真那张艳若桃李的脸。
姐姐。
师父。
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徐妙真看着小萍安,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小萍安的脑袋:
“你叫萍安?”
小萍安点了点头,眼睛更亮了:
“姐姐你怎么知道?”
“你大兄跟我说的。”徐妙真站起来,目光从程来运脸上扫过,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程来运没看懂。
“住的地方安排好了吗?”程来运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徐妙真看了他一眼:
“映月已经安排好了。”她顿了顿:
“就在隔壁。”
“嗯。”程来运点了点头。
他的宅子是三进三出,隔壁还有空院子。
沈映月把师父安排在了隔壁。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师父,您饿不饿?我去让人准备晚膳。”
“不急。”徐妙真看了他一眼。
走回椅子坐下,端起茶盏:
你坐下,我有话跟你说。”
程来运依言坐在了徐妙真对面。
“李显的案子,你立了大功。”徐妙真的声音很轻:
“但也得罪了很多人。”
“勋贵集团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不会明着动你,但暗地里,会找机会。”
徐妙真放下茶盏,看着他的眼睛:
“你在明,他们在暗。你一个人,防不住。”
程来运的手指微微一顿。“所以师父进城,是为了——”
“不是为了你。”徐妙真打断他,移开目光,看着窗外的天色:
“是为了映月。她刚入仕,不懂官场规矩,我来看着她。”
呵呵。
果然。
不管是多大岁数的女人。
都喜欢……口是心非。
…………
是夜。
程来运躺在床上,来来回回的翻身。
他睡不着。
仰头,看向窗外。
那里有一座小院。
那是他府上的厢房。
也是徐妙真住的院子。
他一咬牙,直接起身出了自己的屋子。
不多时,便已经来到了徐妙真所住的院落。
他深吸一口气,来到门前站定,伸手叩了叩房门:
“师父。”
房间里静悄悄的。
他站在那里等了很久。
终于,响起一声慵懒,轻淡的声音:
“嗯?”
听到这个回复。
程来运咳嗽了一下发干的嗓子:
“那个……我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