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外,一处废弃的山神庙。
玄似道坐在残破的供桌上,黑袍裹身,兜帽压得很低。
月光从塌了半边的屋顶漏下来,落在他脚边,照不亮他的脸。
他已经在这里藏了好几日了。
不敢进城,不敢露面,不敢动用修为。
像一只被堵在洞里的老鼠,等着洞口的人离开。
但他知道,洞口的人不会离开。
张临正不会,监国司不会,那个叫程来运的小子也不会。
他在等,等一个机会,等一道命令。
空旷的庙堂里,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没有人影,没有来处,那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风,像雾,像一只看不见的手,从虚空中伸出来,搭在他肩上:
“何事?”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仿佛穿越时空抵至他的识海之中。
玄似道感受到后,他精神一震,深吸一口气,低着头,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锈:
“计划失败了。”
那声音沉默了片刻。
空旷,威严,不带一丝感情:“怎么失败的?”
玄似道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天发生的事,一句一句地说出来。
他说李显的谋划被人提前识破,说张临正在皇城设了圈套,说五千兵修全军覆没,说李显死在金色巨人的掌下。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那声音又沉默了。
“张临正?”那道声音终于又响起,依旧空旷,依旧威严:
“他乃儒道三品巅峰,有此智谋,不算奇特。”
玄似道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不是张临正。”
那声音没有催促,只是等着。
“是一个叫程来运的小子。”玄似道把这三个字念出来,声音更低了。
“程来运?”那声音里多了一丝不解:
“是谁?”
祂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玄似道把那日玉玄道上的事,一点一点地讲出来。
他说程来运原本不过是六品墨修,却用秘法临时突破至四品,身着龙甲,化身巨龙,硬扛了他三品武修的全力一击。
他说程来运突破四品后,身上竟蕴含着龙气,用那龙气奴役了风无向。
他说完,庙堂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玄似道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久到他以为那道声音已经离开了。
“你确定?”那声音终于又响起,这一次,多了一丝惊疑:
“是以龙气奴役的风无向?”
“确定。”玄似道的声音很轻,但很硬。
那声音没有再问。
庙堂里又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破瓦的声音,能听见老鼠在墙角爬动的声音,能听见玄似道自己的心跳声。
过了很久,那道声音又响起了。
这一次,它不再空旷,不再威严,而是一种沉沉的如冰的寒冷。
“既是用秘法突破四品战力,那此等秘法他必然不能随意使用。”
那声音顿了顿:
“找个机会,把他杀了。”
玄似道的眼睛眯起来。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我明白了。”他说。
夜风吹过来,吹动他破损的黑袍。
他的手指还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一下,又一下。
他的眼睛盯着地上那片月光,盯着月光里自己的影子。
影子很黑,黑得像一口井,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程来运。
他把这个名字又念了一遍,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然后他站起来,走出山神庙,走进夜色里。月亮躲进了云层,他的影子消失了。
只剩下那座破败的庙,和一地碎月光。
…………
程来运站在院子里。
看着那道冲天而起的青色光柱在夜空中炸开,化作漫天光点,像烟花,像流星,像一个人压了十年的东西终于绽放。
他长舒了一口浊气。
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师父的暗伤治好了,师父突破三品了,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他转过身,想找个地方坐下,等师父出来。
然后他浑身的寒毛突然炸开!
这是一种本能。
一种从骨头里长出来的、在无数次生死边缘磨出来的本能,像一根针,扎在他后脑勺上。
危险!!!
极度危险!!!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比意识先动了,他想唤出巨像,但来不及。
那道杀意来得太快,快得像光,像从虚空中劈出来的一刀,没有征兆,没有轨迹,只有死!
程来运看见,一道黑影从院墙上掠下,黑袍裹身,兜帽压得很低,一只手探出来,五指如爪,朝自己的后心抓来。
那只手上没有光芒,没有气息,什么都没有。
但程来运却清晰的感知到。
那一爪能撕开他的胸膛,能捏碎他的心脏!
能让他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死在这里。
他想躲,身体不听使唤。
他想喊,喉咙发不出声音。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只手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到他能在月光下看清那只手背上凸起的青筋,近到他能在空气中闻到那只手上残留的血腥气。
这黑影,他熟悉!
他跟这人战斗过!!
三品武修!!
偷袭自己一个六品墨修?!!
不要脸!!!
三品武夫,暗杀偷袭一个六品墨修……
这不管在哪个年代,都是遭人唾弃的行为!
就像是一个成年大汉躲在暗中,拿着一杆巴雷特狙击枪,枪管对准地上的一只蚂蚁,偷偷按下板机一样!
完蛋了。
程来运心中一片死灰。
他是怎么也想不到的。
这里是京城!!
这个黑氅男子怎么敢潜伏进来?!
怎么敢对自己动手?!
他没有一点准备。
别说是他想不到,纵然是老天爷也算不到啊!
死亡的压迫感,已经让程来运的脑子里开始放走马灯。
从前世有记忆的那一刻开始,一直到穿越后,再到现在……所有的画面都开始一帧帧的闪烁。
但。
就在那只手距离程来运的后心只剩三寸的时候,一道月白色的光芒从屋里炸开。
像一朵花在瞬间绽放,像一柄伞在雨中猛然撑开。
月鳞伞!!
程来运眼眸惊愕了一瞬。
“唰!!”
三千六百片银鳞在月光下同时亮起,旋转着,呼啸着,从屋里飞出来,挡在程来运身后。
“铛——”
那只手抓在伞面上,发出金铁交鸣的巨响。
月鳞伞的伞面凹下去一块,又弹回来。
三千六百片银鳞同时震颤,发出嗡嗡的蜂鸣,像一群被激怒的蜂。
那只手被弹开了,手的主人被震退了。
黑袍人落在院墙上,甩了甩发麻的手,兜帽下那双眼睛盯着那柄悬在半空中的月白色机关伞,瞳孔微微收缩。
十拿九稳的一击。
就这么被人挡下来了……
程来运身上的冷汗在一瞬间全部朝外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