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
孙府院子里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昏黄的光照着那些进进出出的监国司差役,照着一张张凝重的脸。
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在记录什么,有人蹲在墙角翻看花盆底下的泥土。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
程来运站在正堂门口,看着躺椅上孙茂才的尸体,眉头皱得很紧。
那张脸还保持着临死前的表情——眼睛瞪得老大,嘴张着,像是看见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想要喊却喊不出来。
烛火跳动着,照在他脸上,那张惨白的脸忽明忽暗。
“程大人。”身后传来两道恭敬的声音。
程来运转过身。
仵作老周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块白布,正在擦拭手指上的药水。
他穿着一身灰布短褐,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瘦骨嶙峋的手腕。
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透着一股子见惯了生死的麻木。
海无涯站在他旁边,圆滚滚的脸上没了往日的嬉笑,圆圆的眼睛此刻显得格外严肃。
案发之后,程来运第一时间让人把自己来运堂的属下全都集结于此。
海无涯与朱远之二人虽然修为不高,但到底是在监国司待了许久的老油子,职业素养没得说。
第一时间便封锁案发现场,把所有人全都控制起来。
然后开始盘问。
这就是升官的好处。
若是搁以前,程来运还得亲自勘验现场,亲自验尸……
“说。”程来运面无表情,他的声音很沉。
老周面上恭敬,他清了清嗓子,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大人,下官查验了孙大人的遗体,从头到脚,从里到外,一丝一毫都没有放过。”
他的面容闪过犹豫之色,随后开口:“没有外伤。没有中毒。没有灵力侵蚀的痕迹……”
“身上没有针孔,没有淤青,没有勒痕。口腔、鼻腔、耳道,全是干净的。”
“指甲缝里没有异物,皮肤上没有符文,毛发没有异常。”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总结:
“从仵作验尸的角度来看,孙大人没有死因。”
程来运面容微微一怔,随后眉头紧皱:
“没有死因?”
老周点了点头,凝重道:
“没有。他的五脏六腑都是好的,血管没有破裂,骨骼没有损伤,甚至连皮肉上的毛细血管都没有异常。”
他的声音低下去:
“他不是被杀的,也不是病死的。他就像是……突然被人掐断了线。”
程来运沉默了片刻,转头看向海无涯。
海无涯咽了口唾沫,往前站了一步。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小册子,翻开,胖手指指着上面的字,一字一句地念:
“大人,整个孙府,里里外外,前前后后,下官带人搜了一遍。”
“门窗完好,没有撬动的痕迹。院墙上没有脚印,屋顶上没有破损。”
“正堂里的摆设没有移动过,桌上那盏茶是凉的,但没有被动过手脚。”
“屋里没有其他气息残留,没有妖气,没有灵力波动,没有阵法的痕迹。”
他合上小册子,抬起头,圆脸上冒出一层细汗:
“下官还问了孙府的下人,孙茂才今日没有见客,没有出门,午饭是在自己屋里吃的。”
“下午在书房看了会儿书,晚饭后说头疼,让王福去请大夫。”
“王福还没出门,就听见屋里一声闷响——就是大人您赶到时看到的样子。”
程来运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一圈。“所以,你们的结论是——”
“没有线索。”老周说。
“一切正常。”海无涯说。
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闭嘴。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声音。
程来运站在正堂门口,看着那张躺在太师椅上的惨白的脸。
没有外伤,没有中毒,没有灵力波动,没有妖气残留……
门窗完好,院墙干净,屋里没有其他人进出的痕迹……
一个六品户部主事,在自己的书房里,在让人去请大夫的当口,突然死了。
死得干干净净,死得无影无踪,死得像被人从这个世界里直接抹去了。
监国司的勘验现场技术这么专业都找不到缘由……
那看来,应该是跟超凡者有关。
他深吸一口气,眸子如同鹰隼一般扫视着整个院子的监察使,声音低沉:
“既然尸体上查不到,院子里查不到,那就查他这个人。”
海无涯抬起头,看着他。
“查孙茂才。”程来运的声音依旧很沉:
“这些天他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经手了什么文书,和谁有过节,和谁走得近。”
“他为什么突然头疼。”他顿了顿,眸子里的光愈发锐利:
“一个人不会凭空死。”
“他的死因,一定能在他活着的时候寻出踪迹。”
海无涯点了点头,立刻行礼:
“是。”
他把小册子收进袖子里:
“下官这就去办。”
程来运摆了摆手。
海无涯转身,大步朝院外走去。
圆滚滚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脚步声越来越远。
老周行了礼,也退了下去。
院子里只剩下程来运和那具尸体。
他站在正堂门口,看着孙茂才那张惨白的脸,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些话。
没有死因,一切正常……
“既然正常手段不行……那就用非正常手段试试……”
念及此处,程来运抬头,幽然的看着孙茂才的尸体。
他隐隐有一种感觉。
孙茂才的死……很可能跟李显有关。
他蹲下身,探出手,轻轻按在孙茂才的额头上。
忘川引,启动。
光芒从识海深处涌出,顺着他的神念,流向孙茂才的眉心。
他想看到什么,想看到孙茂才死前最后一刻看到了什么,想听到什么,想听到孙茂才临死前听到了什么。
然后——
他识海的芒被弹开。
忘川引……无用!
程来运面色有些难看。
他睁开眼睛,收回手,站起身,站在月光下,看着那张惨白的脸。
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不是第一次用忘川引,也不是第一次遇到记忆被抹掉的情况。
这样的情况让他想起了一个人。
“韩无疾……”
程来运的声音轻轻呢喃。
工部爆炸案。
那个当成替罪羊的工部郎中!
两次忘川引无用的感觉一模一样!
“孙茂才……韩无疾有什么联系么……”
程来运眯着眼睛,眸中闪烁着锐利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