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来运没有说话。
他坐在那里,等。过了很久,久到烛火又跳了一下。
许佳音抬起头,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
她看着程来运,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有委屈,有不甘,还有一种她自己都说不清的的东西。
“程来运。”她艰难开口:
“你告诉我,你和师父……是不是……”
她没有说完,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来。
程来运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点了点头。
许佳音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没有哭出声,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文书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她低下头,用袖子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眼泪越擦越多。
“什么时候的事?”
她的声音很闷。
“就前段时间。”程来运挠了挠头:
“当时师父因神通命骨融合有恙,我刚好又会一些疗伤的法子……”
许佳音的手顿了一下。
她抿着嘴抬起头,看着程来运,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
“那你对我呢?你对我算什么?”
程来运深吸一口气。
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怨恨,没有愤怒,只有一个问题。
我算什么?
“你是我从永安县就带在身边、一直走到现在、舍不得放下的人。”
程来运的声音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很重:
“我对你,从来不是随便说说。”
许佳音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这一次她没有擦,任凭眼泪往下淌。
她想起永安县开始,到青州,再到京城。
明明她跟程来运是最先认识的。
许佳音深用袖子擦干眼泪,抬起头,看着程来运:
“程来运,我问你一件事。”
程来运看着她。
“你喜不喜欢我?”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不是师弟对师姐的那种,不是同僚对同僚的那种。”
“是男女之间的那种。你有没有喜欢过我?”
程来运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没有泪了,只有一种孤注一掷的倔强。
像是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问他——你接不接得住我?
“有。”程来运郑重的看着许佳音:
“从永安县你将我从囚车中救出那天开始。”
“我心中便一直有你的位置。”
许佳音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绷不住了。
眼泪又涌了出来,她扑过去,一把抱住程来运,把脸埋在他胸口,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像个孩子。
“你混蛋。”她的声音闷闷的:
“你为什么不早说?”
程来运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搂住她,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后背。
“你知不知道我等了多久?”
许佳音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
“从永安县等到青州,从青州等到京城,你每次来工部,我都以为你要说什么。你每次都不说。”
“我等啊等,等啊等,等来你和师父——”
她说不下去了,又把脸埋进他胸口,哭着说:
“你让我怎么办?师父对我恩重如山,我恨她吗?我恨不起来。”
“我恨你吗?我也恨不起来。我只能恨自己。”
程来运搂紧了她。
许佳音哭够了,从他怀里抬起头,擦了擦脸,深吸一口气。
她的眼睛还红着,但目光已经恢复了那种脆生生的、不服输的光。
“程来运,你给我听着。”
程来运看着她。
“我喜欢你。从永安县第一次见你,你说‘誓死追随佳音姑娘’的时候,我就喜欢你了。”
她的声音又脆又亮,像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砸过来:
“后来你越来越好,越来越厉害,我越来越不敢说。”
“我怕你嫌弃我,怕你觉得我配不上你。”
“你身边有高姊姊那样的美人,有师父那样的人物,我算什么?”
“一个七品墨修,工部的小给事中,连你一半都追不上。”
程来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许佳音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你听我说完。”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她在笑,又哭又笑:
“我不在乎你和师父的事。我在乎的是你心里有没有我。”
“你说有,就够了。别的我不问。”
程来运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她捂在他嘴上的手,拿开,握在掌心里。
她的手很小,很软,手心里全是汗。
“佳音。”
“嗯。”
“以后不会让你等了。”
许佳音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这一次她没有哭,只是笑着流泪。
她看着他,看着这张她想了好久、念了好久、等了好久的脸。
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从眉眼到鼻梁,从鼻梁到嘴唇,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人是真的。
“程来运。”她的声音很轻。
“嗯。”
“你以后要是敢负我,我、我——我就告诉师父去。”
她想了想,实在没什么能威胁他的,最后憋出了这一句。
程来运看着她,忽然笑了。
“好。”他说。
许佳音看着他的笑,忽然也跟着笑了,又哭又笑。
她扑进他怀里,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颈窝里。
烛火跳了一下,灭了。
值房里只有月光从窗棂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小片银白。
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只有彼此的呼吸声,和偶尔传来的、压抑不住的轻响。
窗外,月亮躲进了云层里。
风吹过工部的院子,树叶沙沙地响,像是有人在低声说着什么。
……
天刚蒙蒙亮,窗外有鸟叫。
程来运睁开眼,看见许佳音侧躺在身边,背对着他,头发散了一枕。
被褥下面露出一截白皙的肩头,上面有一道浅浅的红痕。
他盯着那道红痕看了片刻。
许佳音没睡。
她听见他醒了,身子僵了一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整个人缩进被子里,像一只把自己藏起来的猫。
程来运伸出手,搭在她肩上。
被窝里暖烘烘的,她的肩头有些凉。
她的身子颤了一下,没有躲。
“醒了?”程来运咧嘴笑了一下。。
“没醒。”许佳音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
“哈哈”程来运忍不住笑出声。
大小姐从来都是这么可爱的。
被子掀开一条缝,许佳音露出一双眼睛,瞪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还是红的,昨晚哭得太凶了,到现在还没消肿。
瞪完他,又把被子盖上了。
程来运看着那团缩在被子里的人形,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他伸手把被子拉开,许佳音死死攥着被角,不让他拉。
两个人像小孩子抢被子一样拉扯了几下,许佳音没拉住,被子被掀开了。
她躺在那里,头发散乱,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嘴唇上还有一道浅浅的咬痕——她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