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来运从皇宫回到来运堂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刚坐在案前。
门被推开了。
一个小太监站在门口,低着头,躬着身子,声音又细又尖:
“程大人,陛下召见。”
程来运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袍,跟着小太监走出监国司。
一路上他没有问话,小太监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长长的甬道,走过那道他来过一次的宫门。
御书房。
门开着,建业帝坐在案前,手里拈着一枚白子,棋盘上黑白交错,和上次一模一样。
他没有抬头,声音很平:“进来。”
程来运走进去,在殿中站定,行了一礼:
“臣程来运,参见陛下。”
他大致扫了一眼。
御书房战斗的余波还在。
只是环境看样子是已经被收拾过了。
建业帝落了一子,抬起头,看着他:
“坐。”
程来运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只坐半边,腰板挺得笔直。
建业帝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棋盘上,拈起一枚黑子,在指间转了转:
“家里还有什么人?”
程来运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建业帝会问这个:
“回陛下,臣有一姐,在青州。”
“嫁人了?”
“嫁了。姐夫是个铁匠。”程来运顿了:
“还有一个外甥,在习武。”
建业帝点了点头,把那枚黑子落在棋盘上。
“青州是个好地方,朕年轻时去过一次。”
“那时候还不是皇帝,跟着先帝南巡,在青州住过三日。”
他抬起头,看着程来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外甥习武,谁教的?”
“青州总参军周凌赫。”
建业帝的手指顿了一下:
“周凌赫?武举榜眼那个?”
“是。”
“倒是个好师父。”
建业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
“你那个师父,徐妙真,朕见过。当年她入墨门的时候,朕还在潜邸。”
他转回头,看着程来运:
“她待你如何?”
“师父待臣恩重如山。”
建业帝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他拈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上,又抬起头:
“你觉着,太子如何?”
程来运的心跳快了一拍。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太没头没尾。
他沉默了一瞬,开口时声音很平:
“臣入京时日尚短,与太子未曾谋面,亦鲜有听闻,不敢妄加评判。”
建业帝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情绪。
随后摆了摆手。“退下吧。”
程来运站起来,行了一礼。
“臣告退。”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忽然听见建业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程来运。”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臣在。”
“灵狐的事,不急。”建业帝的声音似从远方飘入他的耳朵:
“你先把手头的事办完。”
程来运沉默了一瞬。
“臣遵旨。”
他推门出去,走了。
门在他身后关上。
…………
程来运回到监国司的时候,内阁的票拟已经到了。
张临正亲自拟的,建业帝批了红。
宣旨的还是那个小太监,声音又细又尖,念得一字不差。
“程来运,擢升从五品按察使,兼太子伴读,赏京城宅邸一座,黄金千两。”
没有救驾之功,没有诛逆之赏。
轻描淡写得像是办了一件小案。
“臣领旨谢恩。”
他站起来,接过圣旨。
小太监又从身后取出一封黄绫包裹的文书,双手呈上。
“陛下口谕,三皇子余党名单在此,着程按察使率领来运堂所属,三日内缉拿归案,依律处斩。”
程来运接过那封文书,入手很沉。
不是重量,是分量。
他打开,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官职、住址、罪状。他看了一眼,合上。
“臣遵旨。”
小太监走了。
来运堂里安静下来。
海无涯和朱远之站在一旁,看着程来运手里的那封文书,谁也没有说话。
沈映月靠在门框上,磕着瓜子,磕了一颗又一颗,壳吐在地上。
程来运把那封文书放在案上,没有打开。
“海无涯。”
“在!”
“去查这些人,住在哪儿,家里几口人,有什么护卫。”
“是。”海无涯转身跑了。
“朱远之。”
“在。”
“去调人。来运堂所有监察使,明日卯时集合。”
“是。”朱远之也走了。
程来运坐在案前,看着那封文书。
沈映月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低头看了一眼。
“多少?”她问。
“四十七个。”程来运的声音很平。
沈映月的手顿了一下,又磕了一颗瓜子:
“都杀?”
“圣旨是这么说的。”程来运摊手。
沈映月没有说话,把瓜子收进布袋里,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停下来,头也没回:
“程来运。”
“嗯。”
“这么多血,沾了不好。”
程来运没有回答。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心中隐隐多了一丝预感。
……
三日后,程来运搬了新宅子。
永宁街,三进三出,青砖灰瓦,门前两棵老槐树。
和之前那处宅子隔了三条街,比原来大了整整一倍。
院子里的石桌石凳还是原来的样子,连那口水缸都搬过来了,缸底那道细如发丝的裂纹还在。
徐妙真站在院子里,天水碧的留仙裙曳在地上,腰间系着浅色的丝绦。
她看着那棵老槐树,伸出手,摸了摸树干:
“这树倒是跟着你过来了。”
程来运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纤细的背影,看着她抬起手时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
“舍不得砍。”他说:
“在那边住习惯了,换了新地方不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