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程来运就醒了。
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听见窗外有鸟叫,便起身穿衣。
徐妙真的房间在东厢隔壁,门虚掩着。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徐妙真正坐在镜前梳头,一头乌发散在肩上,碧玉簪衔在嘴里,还没来得及绾。
她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这么早?”
程来运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梳子:
“今日要去东宫,头一回正式授课,不能迟。”
徐妙真没有动,任他梳。
他的动作很轻,像怕弄疼她。
梳子从发顶一路滑到发梢,一下,一下。
门外传来脚步声,许佳音端着铜盆进来,水面上还飘着几片花瓣。
她看见程来运在给徐妙真梳头,脚步顿了一下,脸微微红了一下,但没说什么,把铜盆放在架上,拧了帕子递给徐妙真。
徐妙真洗完脸,接过碧玉簪,三两下绾好发髻。
许佳音给她整理衣领,程来运给她系腰带。
徐妙真低头看着那两只手——一只白皙纤细,一只骨节分明——在她腰间交叠又分开,忍不住笑了。
“你们两个,倒像是商量好的。”
许佳音的手一抖,脸更红了,嘟囔了一句:
“谁跟他商量好了。”
转身去收拾铜盆了。
程来运也笑了,没有说话。
他系好腰带,退后一步,打量了一眼。
天水碧的留仙裙,腰间浅色丝绦,碧玉簪松松绾着。
好看。
“我去东宫了。”
“嗯。”徐妙真点头。
程来运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徐妙真站在镜前,许佳音站在她身边,两个人都看着他。
晨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们身上,像一幅画。
他收回目光,推门出去。
马车从永宁街出发,沿着长街一路向东。
车轮碾过青石板,咕噜咕噜地响。
程来运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
东宫。
太子。
勋贵子弟。
他在心里把今日要见的人过了一遍。
英国公府小公爷陆沉,武道六品,京城年轻一辈的翘楚。
还有几个世勋家的子弟,名字他记了,脸还没见过。
他睁开眼,掀开车帘看了一眼。
东宫的门已经在望了。
……
东宫门口,一个小宫女缩在廊柱后面,偷偷打量站在台阶上的太子。
她已经偷看了好一会儿了。
太子今天有些不对劲,天还没亮就起来了,换了好几身衣裳,最后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常服,腰间系着一条玉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然后他就站到了台阶上,朝巷口张望。
她来东宫三年了,从没见过太子这样。
平时太子见谁都是一副不咸不淡的样子,哪怕是建业帝来了,他也不会有这种表情。
有些像……患得患失!
对,就是患得患失……像在等什么贵重的东西,怕它不来,又怕它来了自己接不住。
她顺着太子的目光看过去。
巷口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殿下,外面风大,您进去等吧?”
小卓子小声劝。
太子摇头:
“不用。”
又过了一会儿。
巷口出现了一辆马车。
青布车帘,没有标识,拉车的马是一匹枣红色的老马,和东宫那些神骏的灵驹比起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当太子看见那辆马车,眼睛猛地亮了。
他走下台阶,朝马车迎过去。
小宫女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太子亲自去迎?
这是什么人?
她拼命伸脖子去看,想看清马车里出来的是谁。
车帘掀开,一个年轻人走下来。
穿着一身玄色的官袍,腰悬铜牌,面容俊美,眉眼间带着一股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傲,是从容。
他看见太子,不慌不忙地行了一礼。
“殿下亲自来迎,臣惶恐。”程来运的声音很平:
“有失体统。”
太子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满不在乎:
“什么体统不体统的,本宫乐意。”
小宫女的眼睛瞪得溜圆。
她看见太子拉着那个年轻人的胳膊,有说有笑地往门里走,背影消失在了门洞里。
她张了张嘴,想跟旁边的人说点什么,发现旁边的人也张着嘴,和她一样呆。
她咽了口唾沫,把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这个人,她记住了。
程来运走进东宫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些。
东宫的布局和御书房不同,没有那么庄严,没有那么压抑。
长廊两侧种着修竹,风吹过,沙沙地响。
假山流水,亭台楼阁,处处透着精致。
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格格明亮的光影。
太子走在前头,步子很快,一边走一边说:
“今日请你来,是想让你见几个人。”
“都是从小跟着本宫的,人都不坏,就是——有些傲气。”
程来运点头:
“臣明白。”
太子回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
“你心里有数就行。”
书房的门开着。
程来运走进去,一眼就看见了那几个人。
四个,坐在左侧的椅子上,姿态各异,但有一个共同点——他们的目光扫过程来运的时候,只是扫过,没有停留。
太子走到主位坐下,程来运站在他身侧。
太子指了指左手边第一个。
“这是英国公府的小公爷,陆沉。”
陆沉站起来,朝程来运抱了抱拳。
动作很标准,不多一分,不少一分。
“陆沉。”
两个字,没有多余的话。他没有说自己的字。
程来运看着他,抱拳回礼。“程来运,字仲节。”
陆沉点了点头,坐下。
太子又指了后面几个,一一介绍。
每一个站起来,说的都是同样的格式。
“张和”
“王启”
“刘元”
只有名,没有字。
没有人说“字什么”。
程来运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心中了然。
在官场上,自报家门时报字是一种谦逊。
字是长辈取的,自称表谦逊。
对方听了你的字,叫你一声“某公”“某兄”,是给你面子。
只报名不报字,意思很清楚——你不配知道我的字。
这不是疏忽,是态度。
太子坐在主位,脸色有些挂不住了。
他正要开口说什么,程来运看了他一眼,微微摇头。
太子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程来运转身,在右侧的椅子上坐下。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无所谓。
他真的无所谓。
这些人在他的心中,连过客都算不上。
就在房中的氛围有些微妙之时。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
前面的步子很轻,轻得像踩在棉花上;后面的步子很稳,稳得像踩在石板上。
门被推开的瞬间,书房里的空气变了。
所有人同时站起来。
不是刻意的,是本能的,像鱼感觉到了水温的变化。
一个老人走进来。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儒袍,腰间没有系玉带,只系了一根布带,脚上蹬着一双黑布鞋,鞋面上沾着一点泥。
他的头发全白了,用一根木簪束着,面容清癯,颧骨微凸,皮肤松弛,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但他的眼睛不一样,那双眼睛不大,却亮得不像一个七十岁的老人。
那是一双看透了太多东西、所以对什么都不在意的眼睛。
程来运心中一动。
谢昱衡。
当朝太傅,帝师。
三十年前便已经是儒道三品巅峰,如今没有人知道他真正的修为。
有人说他还是三品,有人说他已经破了二品,还有人说他已经不是品级能衡量的了。
程来运不知道哪个是真的。
但这个老人站在那里,整座书房的温度都降了几度,不是冷,是沉,像一座山压在那里。
“太傅。”太子率先行礼。
“太傅。”陆沉、张和、王启、刘元跟着行礼。
程来运也行了一礼:
“太傅。”
谢昱衡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在程来运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他走到主位,坐下。
动作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脚下的路。
“坐。”
所有人都坐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