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建业帝坐在龙椅上,看着跪在地上的海郡侯。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
许文昭跪在一旁,额头贴着地,不敢抬头。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转——不可能。
魅妖的神魄之伤,不可能当场治好。
医宗的人做不到,宫里的供奉做不到,整个大远朝都没有人能做到。
程来运怎么做到的?
太子站在一旁,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没有说什么,目光从太子脸上移开,落回海郡侯身上。
“抬起头来。”建业帝的声音很轻。
海郡侯云益慢慢抬起头。
他的脸还是白的,白得没有血色,但那双眼睛是清亮的,不是涣散的,不是将死之人的那种灰暗。
他是活的,活得好好的,神魄完好,气息平稳,像从来没有受过伤一样。
建业帝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谁救的你?”
“回陛下,”云益的声音还有些发虚,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是程来运程大人。”
建业帝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目光从云益脸上移开,落在许文昭身上。
许文昭趴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
“许爱卿。”建业帝的声音很轻。
“臣……臣在。”
“你方才说,海郡侯死了。”
许文昭的嘴唇在哆嗦,想说什么,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
说他亲眼看见海郡侯神魄碎裂、气息奄奄?
说他问了医宗的人,说神魄之伤不可能当场治好?
说他以为程来运在逞强?
每一个字现在听起来都像是在给自己找借口。
建业帝没有再看他,摆了摆手。“退下。”
许文昭趴在地上,浑身都在抖。
他想站起来,腿软了,站不起来。
旁边的小太监过来扶他,他才踉踉跄跄地站起来,低着头,一步一步地退出御书房。
走到门口时,他的脚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摔倒,小太监赶紧扶住他。
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脚步声越来越远。
御书房里安静了下来。
建业帝看着太子,太子站在那里,腰板挺得很直。
“程来运能治神魄之伤,”建业帝开口,声音很平:
“这件事,你知道吗?”
太子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沉默了一瞬,抬起头,看着建业帝:
“儿臣知道。”
建业帝看着他:“什么时候知道的?”
“方才。”太子说:
“许文昭来告状的时候,儿臣也不知道他能治。儿臣来,只是觉得海郡侯府的事不能全怪程来运。”
他顿了顿:
“儿臣也是刚刚才知道,他真能治。”
建业帝看着他,随后笑了一声:
“你倒是诚实。”
太子微微低头:
“儿臣不敢欺瞒父皇。”
建业帝收回目光,随后幽幽道:
“治神魄之伤,据朕所知,墨修……可做不到。”
太子沉默。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这句话。
“呵。”建业帝笑了一声:“这小子,身上到底有多少秘密?”
没有人能回答他。
整个御书房,都是安静的。
建业帝停顿了一会,随后看着跪在地上的云益:
“海郡侯,三皇子的那些账目,你还记得多少?”
云益的身子猛地一颤:
“罪臣……记得。每一笔都记得。”
建业帝点了点头:
“那就好。来人,把海郡侯带下去,好生看管。让他在三日内把所有账目写出来,一字不许漏。”
殿外有人应声进来,把云益带走了。
镣铐拖在地上,哗啦哗啦地响,声音越来越远。
“程来运有这个本事,你怎么用?”建业帝徐缓转头看向太子。
太子沉默了片刻,斟酌道:
“儿臣不知道。。”
建业帝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知道?”
太子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父皇的意思是——”
“他能在魅妖手下救人,能治神魄之伤。整个大远朝,找不出第二个。”
建业帝道:
“能用则用,不能用……则杀。”
……
太子的嘴抿在一起,他深吸一口气,低声道:
“儿臣明白了。”
建业帝摆了摆手。“退下吧。”
太子行了一礼,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头也没回。
“父皇。”
“嗯。”
“许文昭弹劾程来运,不是为了海郡侯。是为了三哥的事。”
“程来运杀了三哥那么多人,剩下的那些人恨他。”
他顿了顿:
“儿臣只是想说,有些人弹劾程来运,不是为了朝廷,是为了私怨。”
建业帝没有说话。
太子推门出去了,脚步声越来越远。
建业帝坐在龙椅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他伸出手,从棋盒里拈起一枚白子,在指间转了转,没有落下。
烛火跳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
太子走出御书房的时候,夜风灌进衣领,凉飕飕的。
他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他的贴身太监小卓子。
“殿下,回东宫吗?”
太子没有回答。
他看着天上那轮月亮,看了很久:
“摆驾,去程府。”
小卓子躬身。“是。”
程来运又展现出了一个新的本事。
他对程来运,更为重视了。
程来运从来运堂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走在回府的路上,步子不快不慢。月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影子拉得很长。
他走到程府门口的时候,看见门口停着一辆马车。
马车很普通,青布车帘,没有标识,但拉车的马不是普通的马,是两匹通体雪白的灵驹,鬃毛在月光下泛着银光。
程来运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认识这匹马。
太子府的。
车门开了,太子从车里走出来。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常服,没有穿官袍,也没有带侍卫,只有小卓子跟在他身后。
他看着程来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程大人,本宫等你很久了。”
程来运心中微微一叹,面上无虞,行礼:
“殿下。”
太子摆了摆手: